镇子不大,就一条主街,青石板铺的,被岁月磨得油亮油亮的,街两旁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,多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,二楼探出雕花的木窗,窗台上摆着些盆花,有月季,也有栀子,这时节栀子花开得正盛,花香混着午后的热气,懒洋洋地浮在空气里。

街上有几家铺子,一家是打铁的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像是有节奏的钟摆,铁匠师傅光着膀子,围一条皮围裙,正抡着大锤往一块烧红的铁上砸,火星子四溅,落在地上,很快又熄了,隔壁是一家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的东西,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纳着鞋底,见了生人,只是抬起头来笑笑,又低下头去。
我沿着街慢慢地走,街的尽头是一条江,江水很清,看得到水底的卵石,岸边泊着几条小渔船,船头的竹篙上晾着渔网,网眼细密,在风里微微飘动,有个老人在船上补网,瘦瘦的,皮肤晒得黝黑,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,他在补一个破洞,针线穿梭,不一会儿,那洞便不见了,我站在岸边看了许久,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再往前走,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江上,桥不大,也就三丈来长,桥洞半圆,倒映在水里,刚好合成一个整圆,桥面已经被行人走得光滑了,好些地方还长了青苔,绿茸茸的,显得桥更加古老,站在桥上看那蒙镇,景色又是不同,房屋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高的矮的,新旧的,错落有致,有几家屋顶上升起炊烟,淡淡的,缭绕着,像是给小镇蒙上一层轻纱,这大概就是“那蒙”名字的由来罢。
从桥上下来,遇见一个放牛的老人,他赶着三头水牛,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,牛很壮实,全身乌黑,角弯弯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,老人叼着一根烟杆,烟袋在腰间晃荡,我上前搭话,他倒热情,就在田埂上坐下来,和我聊开了。
他说他在这镇上住了七十年了,从小就在这里放牛,他说那蒙镇原来很热闹的,是方圆几十里的集市中心,每到赶集的日子,人山人海,叫卖声不断,后来公路修通了,集市中心也迁到了别处,这里就渐渐冷清下来,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没有惋惜,也没有抱怨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现在这样也挺好,”他吸了一口烟,缓缓地说,“人少了,清静,江里的鱼虾多起来了,山上的鸟也多起来了,有时候半夜醒来,听见江水哗哗响,还有虫鸣,心里就踏实。”
他聊着聊着,忽然指着远处的山说:“你看那边,山像是观音坐莲台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果然,一座山峰像观音,座下的山峰像莲台,栩栩如生,他不无自豪地说,这是那蒙的守护神,保佑着镇上的人,也保佑着来往的船只。
我们说了一个多小时,直到夕阳快要落山了,他才起身赶牛回家,我也回到镇上,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。
旅店的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,很能干,一边招呼我,一边还要照看店里的小卖部,她的女儿放学回来,就趴在柜台上做作业,作业做到一半,忽然抬起头来问她:“妈妈,那蒙是什么意思呀?”
老板娘想了想说:“壮话里,‘那’是田,‘蒙’是雾,合起来就是‘雾中的田’。”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低头做作业去了。
我听了这个解释,忽然觉得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,早晨起来,真的能看到雾气笼罩着田野,朦朦胧胧的,像是一个梦。
晚上,我走在街上,街灯昏黄,行人稀少,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乘凉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铁匠铺已经关门了,杂货铺还亮着灯,我走进杂货铺,买了瓶水,老板娘问我要不要买点当地特产——那蒙的糯米,听说很出名,我买了五斤,她边称米边说,这里的糯米用来做糍粑最好吃,三月初三,家家户户都做,走亲访友都带一包。
我拎着米回旅店,经过那棵古老的榕树时,看见几个孩子在树下的石凳上玩,有一个在吹笛子,笛声清亮,没有什么旋律,只是按着孔随性地吹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,另一个孩子跟着笛声唱起来,唱的是一首当地的民歌,我虽然听不懂歌词,但那调子悠扬婉转,像是山间的溪水,又像是林中的鸟鸣,夜风习习,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,也吹散了孩子的歌声。
那一夜,我睡得特别好,没有梦,只是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,我很早就醒了,推开窗,果然看到雾气弥漫,远处的山,近处的江,都笼罩在雾里,江边的渔船上,那个补网的老人已经起来了,正往江里撒网,他的动作很熟练,那网像一朵花一样在空中散开,然后落进水里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雾慢慢散了,阳光透过来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木楼上,照在江面上,一切都是新的一天开始的样子。
我背上包,离开了那蒙镇,走过那座石拱桥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桥还在,水还在,那蒙还在那里,安静地,不急不慢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还能再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