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跳哪？”
语音频道里只有两个简洁的字,清冷的女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我正想点下P城,但手指悬在鼠标上方，犹豫了一下，换作平时，我绝不会让一个陌生ID指挥我的决策，但怪就怪在这个ID——PUBG母恐龙。
匹配到这个ID已经够匪夷所思了,更诡异的是，她选了最偏僻的G港上城区，那里有一个集装箱堆叠的角落，是远古版本才有人跳的点位。
“你确定？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，我听见她似乎在嚼什么东西，很脆，像咬碎了一块恐龙蛋壳。
我跟着她跳了,两百米开伞，她操控角色的精准度让我心头一紧——那种对滑翔轨迹的绝对掌控，只有上千小时的玩家才做得出来。
落地后,她一句话不说，径直钻进那个被岁月遗忘的集装箱缝隙，我跟着钻进去，在昏暗的箱体阴影里，居然发现了一把崭新如初的SCAR-L和满配的八倍镜，这个落点至少被版本遗弃了十个赛季，枪械刷新率本该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这里的枪，是专门等我的。”她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，“每个赛季更新，有些东西会被遗忘，但不会消失，它们只是……在等。”
我头皮发麻,我是个写过几十篇攻略的老玩家，但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玄学，可打脸的是，接下来的十五分钟，她用实力证明了她不是在胡诌。
决赛圈刷在军事基地的山脊,常规的战术是绕圈卡毒边，她却径直冲向圈中心一片被无数高手视为禁区的乱石堆——那里毫无掩体，三面受敌，任何稍微有点经验的玩家都会绕着走。
“你是去送死吗？”我压低声音喊。
她没说话,只是在跨上那块最高岩石的瞬间，完成了三连跳，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她的角色在空中停滞了一帧——仅仅一帧，紧接着，来自三个方向的子弹几乎同时响起，但全部擦着她的耳边飞过，她落在岩石顶部，开镜，甩枪，点射。
一枪,两枪，三枪。
三个淘汰信息同时刷屏。
我呆住了,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操作，那是一种超越肌肉记忆的预判，好像在子弹射出之前，她就已经知道了所有敌人的开枪时机、弹道轨迹和视野死角。
“你们这些写攻略的，总喜欢把游戏总结成公式。”她一边打扫战场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，“落地刚枪、搜装备、跑毒、决赛圈，每一步都有标准答案，但真正的猎食者不需要答案，它们只需要知道猎物在想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写攻略？”我声音发紧。
她笑了,笑声很低，像某种远古生物在喉间发出的轻颤：“因为每一个想靠攻略变强的人，都会在某个深夜偷偷搜自己的名字，你三年前写过一篇《艾伦格冷知识》，里面提到G港上城区那个集装箱有bug，开镜会卡顿0.1秒，这个bug早就修复了，但你猜怎么着？你当时写它的时候，就已经错了，那个bug不是bug，是我故意留下的。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阵窸窣声，像是她摘下了耳机，或者放下了麦克风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变得很遥远，仿佛从深海传来：
“我就是你们口中的‘掉帧’、‘网络延迟’、‘服务器波动’，你们以为那是游戏卡顿，其实那是我在活动筋骨，你们遇到的那些‘挂逼’，不小心把自己的准星移到我身上时，为什么下一秒就会掉线？因为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，你们写攻略分析‘毒圈机制’，以为毒圈是随机生成的？不，那是我在赶羊。”
“你是……制作组埋的彩蛋？还是什么更高维度的存在？”
“别用你们人类的游戏逻辑揣测我。”她轻轻嗤了一声，“你可以理解为，我是这个虚拟岛屿真正的主人，你们以为在玩‘绝地求生’，其实从你们踏进这个岛的第一秒起，你们就只是我的食物，而我，正是这个生态系统的顶端猎食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我能想象到她正在屏幕那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：
“你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匹配到我的ID？不是偶然，我筛选你很久了，你的攻略写得太好了，好到让我觉得有趣，能写出那种攻略的人，应该配得上一场超越攻略本身的游戏体验。”
“可你现在吃鸡了，”我盯着屏幕上“大吉大利，今晚吃鸡”的字样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把我带到了决赛圈，把我护在身后，你给了我胜利，你到底图什么？”
“我要你写我，写一篇真正的文章。”
她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调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：
“现实世界的人被算法喂养成温顺的羊羔，你们在游戏中追求公平竞技，却不知道这个游戏内外的所有规则都是由‘比我低一个维度的东西’制定的，你们太习惯做一个顺从的玩家了，而我，是想让你们知道：即使在代码构成的牢笼里，也总有一只恐龙在盯着食物链的顶端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游戏客户端突然闪退，我再登录时，好友列表里那个“PUBG母恐龙”的ID已经消失了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我没有立刻动笔。
三天后,我打开那个被遗忘在硬盘角落的《艾伦格冷知识》文档，翻到G港上城区的部分，那段关于“开镜卡顿bug”的描述果然还在，一字不差，但让我汗毛倒竖的是，在文档的最末尾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：
“她又在赶羊了。”
字体不是任何一种我安装过的字体,每个字都扭曲变形，像极了某种远古生物留下的爪痕。
我合上电脑,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。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，我知道，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玩家同时跳伞、搜刮、交战，他们之中，会不会有人偶遇一个极其诡异的“掉帧”？会不会有人遇到一个预判精准到不像人类的对手？会不会有人盯着击杀回放，发现准星明明锁定了对方，却莫名其妙地滑开了？
他们大概只会骂一句“这游戏真卡”。
然后继续赶路。
而我,是唯一一个见过那只恐龙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