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立志”二字,念在口中,便觉有千钧之重,王立志,这个名字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诠释某种使命的,他是我少时邻家的长辈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,却又有着不普通的一生。

记忆里的王立志,总是一副瘦削而挺拔的模样,他的脊背,像一棵倔强的青松,风来了,雨来了,只是微微晃动,却从不弯折,他家院子里有几棵枣树,每年秋天,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,他却从不去摘,孩子们馋了,他笑着说:“让它熟透了,自己落下来,那才是最好的时候。”那时不懂他的话,只觉得这人真傻,好端端的枣子,白白让风刮落了去。
后来我才渐渐明白,王立志的“傻”,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那年大旱,庄稼都蔫了头,村里人纷纷外出讨生活,只有他,天天挑着水桶,一趟趟往田里走,有人劝他:“别费力了,老天不下雨,你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?”他擦了把汗,只说了一句:“地是我的命,我不能看着它死。”一挑,就是一个月,后来真的下雨了,别人家的地都荒了,只有他的田里,齐刷刷地冒出了绿芽,那一年,他打了全村最多的粮食,却分了大半给没种上地的人家。
王立志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他用一生,把“立志”这两个字,写进了土地的纹理里,他的志向,不是功名利禄,不是出人头地,而是一种朴素的、近乎本能的坚守——守着他的地,守着这片生养他的地方。
他教过我一个字:“信”,他说,人言为信,答应别人的事,哪怕是再小的,也要做到,有一年冬天,他答应给村里的张大爷送一捆柴,结果夜里下了大雪,第二天一早,我见他背着一捆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肩上、头上都是白的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团火,张大爷接过柴,老泪纵横:“老王,我就是随便说说,你怎么真来了?”王立志咧嘴一笑:“答应的事,不能不算数。”那捆柴,烧了一整个冬天,暖的不只是屋子,更是人心。
王立志已经走了很多年了,他的院子里,枣树还在,每年秋天,依旧结满红彤彤的果子,只是再没有人说“让它自己落下来”这样的话了,村里人偶尔提起他,会说:“那个王立志啊,真是个好人。”一句“好人”,大概是对一个普通人的最高评价了吧。
我常想,一个人,要如何才能叫作“立志”?不是立下一个多么宏大的目标,而是立下一颗心,一颗无论面对什么境遇都不改其志的心,王立志做到了,他用最普通的生活,完成了最不普通的坚守。
他的名字,是他一生的注脚;而他的一生,是对这个名字最好的诠释。
人生在世,立此一志,守此一生,足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