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我已经没有勇气去碰左边的牙齿了,那颗牙藏在口腔的深处,像一枚在长年累月的嚼咬中埋下的钉子,平日里不动声色,只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深夜,突然向整个头部宣战。

起初只是舌尖偶然扫过时的一丝异样,像在平整的沙滩上踩到一粒尖锐的石子,我不以为意,以为不过是体虚火升,多饮两杯凉茶便能平息,然而它不肯罢休,渐渐从那一点生发开来,蔓延成半边脸的钝痛,于是它不再是仅属于牙齿的受苦,而成了我整个人的苦刑,每一次吞咽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提醒:你的身体内部正有一场战争。
我试着用舌苔轻轻触碰那颗牙齿,它敦实地立在那里,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——不像溃疡那样有惨白的疮口,不像蛀牙那样有触目惊心的黑洞,它表面光滑,和邻牙们一样温顺,然而这种完好无损的伪装最是折磨人,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认的伤口,也就找不到一条可以申诉的路径,它像是专门要来告诉你:最深的破坏,从来不是表面上看得见的。
牙医说这是隐裂,是牙齿内部私密的缝隙,无法预知,无从预防,我躺在治疗椅上,嘴巴大张着,像一口待修的井,灯光刺眼,钻头的声音直抵骨头,一股焦糊味渐渐弥漫开来,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——原来身体里的某些痛苦,连自己都可能浑然不觉,直到裂痕大到无法收拾,才肯发出唯一的声响。
回家的路上,我捂着半边脸,路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种可以理解的好奇,我知道我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,嘴唇微肿,表情扭曲,像含了一颗滚烫的栗子,可这些都不重要了,疼痛将人变得无比自私,无限向内里收缩,仿佛整个宇宙都只剩下脸庞上的那一小块阵地。
疼痛教会人的第一件事,就是闭嘴,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能说,所有词语到了舌尖,都会转化成一阵新的痉挛,你只能点头、摇头、发出含混的喉音,像个刚刚学语的孩子,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在痛苦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呻吟——那是一种回到生命原初状态的本能,回到哭声还未学会含混成语言的婴儿时期。
人们在等待疼痛消退时总以为时间没有尽头,以为天永远黑着,天不会再亮了,我半夜从床上滚落在地板上,希望那股来自身体内部的凶悍力量能够被地板的凉意震慑住,那样子一定很可笑,可是在疼痛的国度里,没有优雅,只有生存,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些历史记载里,被俘的犯人宁可求死,因为疼痛确实是一种文明无法驯服的东西。
天亮时,疼痛像退潮的海水,缓缓地,不情不愿地,收回去了,我躺在沙发上,精疲力竭,像是刚刚走完一段异常漫长的路,窗外是寻常的早晨,早餐摊的油烟气从楼下飘上来,鸟在枝头跳着,一些孩子在什么地方笑,这个世界如常运转,丝毫不曾因我这一夜的苦楚而有半分停顿。
没有人知道我口里的那颗牙齿,那道隐裂,那个在黑暗中翻腾不息的宇宙,我用舌头再次试探那颗牙齿,它安静了,恢复到往常的温顺,可我知道,它并没有真正好起来,它只是累了,需要休息一下,然后重新开始它新一轮的宣告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这场口疼,它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我生命里很多未曾言说的部分,原来世间有许多痛,都是说不得的,不是不想说,而是说出来就变得轻了,像一句玩笑,你没法用语言去描摹那种铺天盖地的占有感,那种将时间都吞没的黏稠。
我们每个人大概都藏着这样的口疼,它们扎根在各自深处,外人看不见,摸不着,但每时每刻都在生长,你只能独自承受,独自面对,然后在它退潮的间隙里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你说与不说,其实结局都一样——这世界不理解那样的疼痛,它只关心还在微笑的你,只看到你完好的外表,只听见你装作一切如常的声音。
如今牙齿已经补好了,填上了某种树脂材料,医生说可以再用很多年,但每次我刻意用舌尖去探寻那个位置,仍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,那是身体的地质断层,记忆的活档案,它提醒我,有些疼痛不会消失,只会被掩盖;有些言语永远说不出口,只能被咽回肚里,在破碎的牙缝间发酵成一声叹息。
我把那张诊所的收据夹在书里,做了书签,每一次翻到那一页,便会想起那个说不得的夜晚,窗口的月光,地板上的凉意,还有一整个人被疼痛挟持的感受,无声也无药可医,说到底,我们每个人都避不开成为隐裂的一部分,而那场疼痛教会我的,从来不是倾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