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文件夹我已经翻了三遍。
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点开又关掉,而是把每一个子目录都展开,把“查看”选项改成“详细信息”,把文件名一个一个读过去——没有,我用系统自带的搜索栏输入“pubg”,回车,进度条跑完,结果为零,我又试了“绝地求生”“PlayerUnknown”“BattleGrounds”,甚至连“吃鸡”都输了进去,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搜索结果,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
大概三个月前,我还在这个文件夹里拖进拖出地整理游戏截图,那时候硬盘还剩不少空间,我甚至专门建了一个叫“PUBG_Screenshots”的文件夹,把每一局吃鸡的胜利画面都存进去,我还记得那张截图:我和最后一个人对枪,我的血条只剩一丝,他的头盔已经被我打碎,我们隔着两棵树的距离互相架着,最后是我先开了枪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单排吃到鸡,手都在抖,截图的瞬间鼠标都差点握不住。
可是现在,那个文件夹不见了,不是被删除,不是被移动,就是不见了,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我打开Steam,想看看游戏本身还在不在,库里显示的“绝地求生”四个字是灰色的,下面一行小字:“未安装”,我愣了一下,点开本地文件,路径指向的那个硬盘分区早就被我格式化了,什么时候的事来着?大概上个月给新项目腾空间的时候吧,当时觉得这游戏反正也不怎么玩了,删就删了,没什么大不了。
可那些截图呢?那些标记着不同日期的、记录着一个又一个从零到一的瞬间的图片,我明明记得它们不在游戏目录里,而是单独存到了另一个硬盘上,我那个专门用来保存“重要但不常用”资料的硬盘。
我把它翻了出来,接上电脑。
指示灯亮起,盘符出现,双击打开——里面空空荡荡,不是文件被隐藏,也不是文件夹空白,而是一个刚格式化过的硬盘才会有的那种干净:只有几个系统自动生成的隐藏文件夹,连一个用户文件都没有。
我坐在那里,手心有点发凉,我仔细回想,三个月前我最后一次用这个硬盘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给朋友的电脑拷系统镜像,后来呢?后来忘了,大概是随手点了格式化,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清掉了,那些截图,那些录像,那些我在绝地岛上摸爬滚打几百个小时的证据,就这样被一个“确认格式化”的对话框抹得干干净净。
我试着用数据恢复软件去扫,扫了一整夜,凌晨四点,进度条走到尽头,结果显示可以恢复的文件列表里,没有一个带“.png”或“.bmp”后缀的,那些图片可能已经被新写入的数据覆盖,也可能早就随着一次碎片整理被彻底粉碎。
我关掉电脑,去厨房倒了杯水,窗外的天还没亮,楼下的路灯昏黄地亮着,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,我突然觉得,那些截图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一堆像素而已,可我又觉得,失去它们之后,我在那款游戏里度过的那些夜晚,忽然变得像一场梦一样——好像我从来没有在那个叫“Erangel”的岛上跳伞过,没有在P城的房顶上和队友对骂过,没有因为一颗手雷扔到自己脚下而笑到肚子疼过,也没有在最后三个人、心跳加速到仿佛要撞破胸腔的时刻屏住呼吸扣动扳机过。
如果没有那些文件来证明,那些记忆还有多少是真的?
我知道记忆不需要文件来证明,你经历过就是经历过,你笑过就是笑过,可是人就是这么奇怪,总要抓住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,才肯相信自己真的活过那些瞬间,就像古埃及人要把心脏留在墓穴里才能通往来世一样,我们需要几张截图、几段录像、几篇日记,来告诉自己:那不是我幻想出来的,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。
后来我重新下载了PUBG,安装包二十多个G,下了一下午,进去之后,界面变了,地图多了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,枪械参数也调整过,我匹配了一把,跳伞,落地,捡枪,跑毒,杀人,被杀,和以前一模一样,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但我再也没截过图。
因为我知道,截了图我也不会真的去存,存了也可能会丢,丢了也找不到,找不到就算了。
就像那些从你生命里路过的人,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悄悄删掉了你的联系方式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清空了聊天记录,等你某天想起来,翻遍了通讯录、聊天记录、相册,最后只能对着屏幕发一会儿呆,然后关掉,告诉自己:算了,找不到就找不到吧。
那个叫PUBG的游戏还在,文件夹里却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迹了,可是有时候,找不到的东西,恰恰证明它曾经真正存在过——因为它太真实,所以才不需要被记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