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清晨,雾还没有散尽,远处的汽笛声便破空而来,那声音浑厚而悠长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穿过层层山峦,抵达到这个小小的车站。

站台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,卖烤红薯的老陈头照例蹲在角落里,双手拢在袖子里,等着第一班车的客人,他的炉子烧得正旺,铁皮烟囱里冒出白色的蒸汽,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,袅袅地升上去,又散开。
我是在等父亲。
父亲在镇上教书,每周六坐火车回来,从镇上到村里,只有这一趟慢车,要走上整整两个钟头,母亲让我来接,说天冷了,带件棉衣去。
铁轨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,一直延伸到雾的尽头,我站在月台边上,能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那是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响,夹杂着几声清脆的汽笛,像是报平安的信使。
车还没到,站台上却先飘来一阵热腾腾的蒸汽,那是从山洞里钻出来时,火车头喷出的白雾,被风吹散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,暖烘烘地扑面而来。
火车进站了,慢吞吞的,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牛,车头的大烟囱还在冒着白汽,嗤嗤地响,车门打开,走下来稀稀拉拉的几个人,我一眼就看见父亲,他穿着那件灰布中山装,提着一个旧帆布包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“怎么又来接了?爸爸认得路。”父亲笑着说,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方向,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我的头,他的手很凉,比铁轨还凉。
我没说话,把棉衣递过去,父亲接过去,披在身上,又弯下腰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,纸包被油浸透了,透出一股肉香。
“镇上刘婶做的包子,还热着呢,你妈说你爱吃。”
纸包打开,白乎乎冒着热气,我咬了一口,是猪肉白菜馅的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停下来,父亲蹲在一边,安静地看着我吃,脸上是那种淡淡的、很满足的笑。
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,卖红薯的老陈头把炉盖揭开,挑了两个最大最甜的,用旧报纸包好,递给父亲。
“给孩子带回去,天冷,趁热吃。”
父亲要掏钱,老陈头摆摆手,“算了算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,客气什么。”
蒸汽还在弥漫,从红薯炉子、从父亲的包子、从远处即将离站的火车头,丝丝缕缕地升腾,在冬日的清晨里,织成一片温暖的网,这个偏僻的小站,这条慢吞吞的铁路,这些普普通通的人,被这蒸汽牵引着,在漫长的岁月里,彼此牵挂,彼此温暖。
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,工作,很少再坐这样的慢车,城市里的地铁和高铁很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道别,偶尔在某个清晨,闻到煤烟和铁锈的味道,会想起那个小站,想起父亲披着棉衣蹲在月台上的样子,想起老陈头递过来的红薯,想起那些白色的、暖融融的蒸汽。
蒸汽会散,人会老,车也会变,可那些被温暖过的日子,不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