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学武
徐学武是个沉默的种树人,我认识他时,他已经在这片荒山上种了十几年树了。

我们这片地方多山,山上光秃秃的,全是石头和黄土,风一吹,满嘴都是沙,村人都说这山是“死山”,种什么都不活,但徐学武不信,他卷起铺盖,在山上搭了个窝棚,一住就是十几年。
我第一次上山看他时,他正在挑水,那水是从山脚下挑上来的,一担水百来斤重,他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,山上没路,都是他一步一步踩出来的,我看着他瘦削的身影在陡峭的山路上摇晃,心里莫名发酸,他的脊背被扁担压得有些驼了,像一棵被风常年吹着的树。
“徐大爷,歇歇吧。”我追上去。
他回头冲我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山沟,皮肤黑得发亮。
“歇啥?树还等着喝哩。”他说着,脚步不停。
到了山上,我才看见那些树苗,都是松树,矮矮的,瘦瘦的,在风里瑟瑟发抖,徐学武一瓢一瓢地浇水,水渗进干裂的土里,滋滋作响,他蹲下来,用手轻轻拨开小树苗周围的杂草,像照料婴儿一样仔细。
“这山上能活树?”
“能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树这东西,跟人一样,给它时间,它就长。”
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,后来我去城里上学,工作,好几年没回老家,等到再回去时,发现那座山居然绿了。
从山脚到山顶,漫山遍野都是松树,高的已经有一人多高了,风过处,松涛阵阵,像在唱歌,山脚下的人说,这些年雨水都变多了,空气也湿润了,都是因为那片林子。
我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,路已经不那么难走了,似乎被修整过,快到山顶时,我看见了徐学武。
他更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得更厉害,但精神头还足,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望着眼前的一片绿色。
“徐大爷!”
他认出我来,笑了,眼角的纹路像松树皮一样皲裂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这山全绿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看着那片林子,目光平静,“就是年纪大了,挑不动水了。”
他站起身,带我往林子里走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碎碎的光斑在地上晃动,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,还有鸟叫,以前这片山上连只鸟都没有,现在什么都有了。
“这林子是你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摇摇头,“是山的。”
我想起小时候,老人们都说这山是“死山”,种什么都不活,可徐学武偏偏在这死山上种出了活路,十几年的光阴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,根扎在这片土地上,枝叶伸向天空。
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,徐学武还站在山顶上,绿色的松林围着他,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了,他像一棵老松树,孤独又坚定。
后来我听说,徐学武一辈子没有娶妻,也没有子女,他的大半辈子都在山上度过,种了十几万棵树,他的双手长满了老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我问过他,为什么非要种树?
他想了想,说:“树活了,山就活了,山活了,人就活了。”
说这话时,他又在挑水,一桶一桶的,往山上挑,他的背影在绿树掩映下,模糊成一个小小的点,那个点还在移动,还在向上,像一粒种子,一直向上生长。
其实我知道,有些人活着,就是为了让别的东西好好活着,徐学武就是这样的人,他把自己的生命种进了泥土里,长成了这片山林,他自己,也成了山上最老的一棵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