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天刚蒙蒙亮,整个村子还睡在薄雾里,不知是谁家的烟囱先冒了烟,接着是第二家、第三家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青灰色的烟柱懒洋洋地升起来,被晨风一吹,便散了,化作淡蓝的纱,笼在屋顶上,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,混着熬粥的米香,还有猪圈那边隐约传来的哼唧声,我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醒来的,闭着眼睛也能知道,是早饭时候了。

村子不大,三四十户人家,挤在一个山坳里,路是土路,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硬实,晴天里泛着白,雨天就变成了泥,可再泥泞,也挡不住串门的脚步——东家借个火,西家讨根葱,都是常事,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不高,有的干脆就是篱笆,透过缝隙就能看见院里晾着的衣裳、晒着的干菜,谁家来了客人,隔着两三家都能听见笑声;谁家吵了架,不用半天,全村也就都知道了。
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慢,慢到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看蚂蚁搬家,慢到可以蹲在田埂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我记得夏天的傍晚,大家都端着碗出来吃饭,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,或是聚在老槐树底下,孩子们端着碗满村跑,这家夹一筷子菜,那家喝一口汤,一顿饭吃下来,肚子里装了好几家口味,大人们就聊着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年的雨水、地里的庄稼、谁家的孩子考了学,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伴着晚风和蝉鸣,竟像是唱着一首老歌。
村子中央有口井,青石砌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,每天清晨和傍晚,这里最热闹,女人们在这儿洗衣淘米,手里的棒槌起起落落,“砰砰”的响声传出去老远,孩子们在井边追逐打闹,偶尔被溅起的水花惹得尖叫,男人们下地回来,就在井边撩水洗把脸,哗啦啦的水声里夹杂着长舒一口气——一天的劳累,仿佛就这样被洗去了。
日子就这样过着,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,地里的庄稼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;村里的老人走了,新媳妇又嫁了进来;孩子哭了笑了,慢慢就长成了大人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村子开始变了,先是路修好了,水泥路直通到镇上;接着是电路改造,有了电视、冰箱;后来,连网络也通了,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跑,说城里好,能挣着钱,起初还常回来,后来回来得就少了,再后来,有的干脆把老人也接走了。
村子空了。
我今年回去了一趟,老槐树还在,只是粗了许多;那口井还在,只是少了打水的木桶,井沿也长满了青苔,我沿着村路慢慢走,发现很多院墙都倒了,露出荒废的院落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偶尔遇见一两个老人,佝偻着背,眯着眼看我半天,才认出来:“哦,是你啊。”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,几分落寞。
我站在自家的老屋前,院门上的漆早已剥落,露出灰白的木头,推门进去,院子里长满了草,屋里空空荡荡,灶台上落满了灰,我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,看见母亲在灶前添柴烧火,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见自己趴在桌上写作业,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,可那些日子,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
天快黑了,我坐在院子里,点了一根烟,村里的炊烟已经很少了,稀稀拉拉的,像老人稀疏的头发,我想起小时候,炊烟升起来的时候,就知道该回家了,那时候有家可回,有父母可等,有热饭热菜,而现在,炊烟散了,家也散了。
盛平,这个曾经热闹的村庄,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字了,可我总觉得,它还在,在那些上了年纪的人的记忆里,在那些游子的梦里,炊烟虽然散了,但有些东西是散不了的——比如那口井里清甜的水,比如老槐树下的凉荫,比如邻里之间那一声声家常的问候。
它们被种在骨子里,长成了根,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知道,我的根,在盛平。
远处,最后一缕炊烟也散了,暮色四合,盛平沉入夜色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,而我坐在老屋的院子里,听着风穿过枯草的声音,忽然觉得,那个叫盛平的村子,其实一直都在。
在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