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被遗忘在柜子的角落,某个夏日,我整理橱柜时,手指触到了一个玻璃罐子,拂去薄薄的灰尘,里头是半罐琥珀色的蜜,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温润的光,标签褪了色,但“荆花蜜”三个字还依稀可辨,拧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。

这蜜,是两年前的秋天,友人从太行深处带来的,他说,那里的荆花开得漫山遍野,蓝紫色的,远远望去像一片海,养蜂人就在山脚下搭个简陋的棚子,守着那些蜂箱,蜜蜂们从晨曦到黄昏,在荆花间穿梭,翅膀上沾满了花粉,到了夜晚,蜂箱里便弥漫着蜜的甜香,我听得入了神,仿佛看见了那山、那花、那蜂,还有那守蜜的人。
荆花蜜,不似槐花蜜那般清雅,也不及荔枝蜜那般浓烈,它有自己独特的脾性——初尝时,只觉得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,待那层甜味散了,便有余韵浮上来,带着淡淡的草本香,那是荆花的味道,带着山野的晨露,带着秋阳的暖意,在所有的花蜜中,它似乎最懂得收敛自己的香气,非细细品,不能得其真味。
在中国人的舌尖上,蜜从来不只是蜜,它是一味药,一味能够滋润肺腑、调和身体的药,中医说,荆花蜜性平,有润燥、止咳、解毒的功效,秋日里,若遇咳嗽,舀一勺荆花蜜,用温水调了,慢慢喝下,那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,仿佛能带走所有的燥与火,这蜜,就这样默默地滋养着人们,一如那些荆花,静静地在山间开放,不与人争艳,只为蜜蜂提供一口蜜源。
想想也是神奇,那小小的蜜蜂,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,酿成的蜜里,便包含了整个秋天的味道,荆花的蓝紫,山风的清冽,秋阳的温煦,都在这一罐蜜里了,这是自然的馈赠,更是生命的馈赠,蜜蜂们不知疲倦地忙碌,不过是遵循着生命的本能,却成就了一种令无数人受益的甜蜜。
我把那半罐荆花蜜,小心地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,每天早晨,舀一小勺,冲杯温水,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,直到完全化开,变成一杯清澈的甜,抿一口,仿佛能尝到远山的味道——是荆花,是泥土,是风霜,是雨露。
这世间,万事万物,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延续着,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一罐蜜,也藏着生命与时间的秘密,而我,不过是一个恰好打开罐子的人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尝到了一整个秋天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