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王学坤是你的同学,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他大概不会是什么风云人物,他坐在靠窗第三排,成绩中等,字写得端正但算不上漂亮,老师提问时,他很少主动举手;被点了名,也能答出个七八分,下课铃一响,他和多数男生一样冲向小卖部,或者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的人,你要对他说“王学坤,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多人讨论的人物”,他大概会回头看你一眼,以为你在开玩笑,然后把这种话丢在风里。

可这个普通的名字,有一天忽然从报纸上、从新闻里、从很多人的嘴里蹦出来,我最初听到,是在菜市场,卖豆腐的大姐和买豆腐的大娘说起“王学坤”,我以为是哪个明星,又听几句,大约是说一个人如何如何,很惨,很冤枉,替他不平,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,夹在讨价还价和剁肉声里,却格外清楚,那些话语像水上的油花,浮在所有琐碎的日常之上,怎么揉都揉不掉。
再后来,王学坤的名字被写进各种文章里,有诗人写他,说他的命运让人想到庄子笔下的大树,匠人不砍,因为它“不材”;可人要的偏偏不是“不材”,而是“材”,是“有用”,是“成器”,王学坤的命运,似乎就成了那个“不材”却偏被选中做“材”的荒诞,那篇文章的最后,诗人说:“王学坤的悲剧,不是一个人的悲剧,是一个时代的隐喻。”这样的话很多,但真正让我心里一动的,是另一句话。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网友写的,她说:“王学坤,你不需要是英雄,你只需要是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像登天,我们从小被教育要成为一个“有用的人”,要“为……奉献”,要“燃烧自己”,我们活在一种巨大的、明亮的光环里,被要求成为英雄,成为楷模,成为榜样,可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王学坤,只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,我们不求光芒万丈,只求不被这束光照得无处可逃,我们期待的命运,不过是种几棵葱,傍晚时分,蹲在门口,看夕阳慢慢落下去。
王学坤是谁?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你身边的人,可以是那个在巷口摆摊修鞋的大叔,每天准时出摊,手上的活计从不马虎;可以是那个在小区门口等活的瓦工,只要有人喊一声,他立马背上工具包跟上去;可以是你的父亲,你的丈夫,你的邻居,他们不声不响地活着,像缝进棉袄里的针脚,不起眼,却是整个世界的筋骨,他们不该成为任何东西的注脚,不该是自己的,更不该是别人的。
我在网上看到一张模糊的照片,一个人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被风吹乱,站在某个地方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想象得出他的表情——那是千万张面孔中一张最普通的脸,被生活磨去了棱角,被岁月刻上了皱纹,他可能曾经也年轻过,有过梦想,有过理想,想过出人头地,想过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开始接受自己平凡的生活,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,只求平平安安,他以为平安很容易,可偏偏,有时候最平凡的愿望,需要最不平凡的命运去成全。
王学坤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是我们这些在阳光下生活、在风雨中赶路的人,是我们这些最普通的人,我们每个人,都有可能是他,每个人,都该好好记住这个名字,记住他,不是为了愤怒,也不是为了控诉,而是为了记住,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尊严,该有的平安,该有的生活。
希望他回到他的小院,继续种他的葱,继续过着平凡的日子,希望他能在某个傍晚,搬一把椅子,坐在门口,看夕阳,那夕阳也许和别人的一样倾斜,但在他眼里,一定格外温暖——因为那是一个真正的、属于自己的、平凡的黄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