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屋后有一畦葱,种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它们长得精神,齐刷刷地站着,像一支支绿色的笔,笔尖朝天,仿佛要在天空上写什么诗,外婆做饭时,便吩咐我去拔几根,我极不情愿地蹲在葱畦边,伸手抓住一把青翠,用力往上一提——那葱便带着泥土的芬芳,被我连根拔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
我洗净了葱,递到外婆手中,外婆接过去,在砧板上“笃笃笃”地切起来,那声音清脆而有节奏,像是夏天的雨点敲在瓦片上,葱粒在她手指间跳跃,细碎而均匀,外婆说:“葱是百搭的,不管做什么菜,放一点总是好的,你看它白的地方干净,绿的地方鲜亮,切碎了放在菜里,又好看又提味。”
我那时不以为然,只觉得葱的气味有些冲鼻,甚至有些讨厌它那无处不在的存在感,我想象中的菜肴,应该是纯粹的、不被打扰的,那些翠绿的小点,像是无意间闯入的客人,破坏了原本和谐的画面。
直到我离开家,去往另一个城市。
宿舍楼下的食堂里,菜总是油腻而寡淡,我端着餐盘,在那些大同小异的菜式中寻找熟悉的味道,有一次,食堂师傅炒了一盘青椒肉丝,我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,忽然愣住了——那菜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绿,是葱,它们沉默地躺在肉丝之间,无声地诉说着什么,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厨房,想起那些细碎的葱粒,在热油中激发出的一种温暖气息,丝丝缕缕,像母亲的叮咛,绵长而真切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起葱来,它的生命是短暂的,从土地里拔出来,切碎了,爆炒了,便失去了原本的样子,它的一生,就是不断被分割、被烹饪、被吃掉的过程,它似乎注定了是无法成为主角的——从来不会有哪一道菜叫“清炒大葱”或“葱拌葱”,它总是配角,是点缀,是那些有名有姓的菜肴背后的无名英雄,就像那些沉默的爱,在喧嚣中不言不语,却无处不在。
这些年,我走过很多地方,在北方的面馆里,我看见葱花飘在滚烫的羊汤上,随着热气旋转、沉浮,像是一个个微型的漩涡;在南方的小摊上,我闻见葱油饼的香味,那种混合了面香和葱香的温暖,能让人忘记整天的疲惫;在异国的中餐馆里,我又见到那些青白相间的小点,它们安静地浮在汤面上,像是一叶叶迷你的舟,载着游子的乡愁从一片海洋飘向另一片海洋。
我渐渐明白外婆那句话了,葱是百搭的,它不抢戏,却能让每一道菜都活起来,它安于自己的平凡,却成就了别人的丰盛,它把自己的气味和颜色融进食物里,从不奢求被记住,就像那些为我们默默付出的人——父母、师长、朋友,他们把自己的时光和精力,悄悄撒在我们的生命里,慢慢地,就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,而我们,常常要到很久以后才发现,自己身上已经有了他们的味道。
我依然会小心地把碗里的葱吃掉,它们嚼在嘴里,微辣、清香、回甘,像极了那些被忽略的日常——平淡,细碎,却不可或缺,我学会珍惜了,珍惜这葱一样的平凡,珍惜这葱一样随处可见的爱。
一个北风呼啸的冬夜,我给母亲打电话,说起偶尔做菜,也会往锅里撒一把葱,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:“你现在总算懂了。”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,砧板上“笃笃笃”的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汤,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,它们静静地漂浮,像是无声的守候,我端起碗,喝了一口,那味道清香而温暖,从舌尖一直滚落到心底。
原来,葱一直都在那里,在每个角落,在每个日常里,在每个爱与被爱的瞬间里,它不需要被记住,却永远不会被遗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