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又梦见她了。

醒来时枕边微凉,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的,像是她在耳边说过的许多话,又回到了这个安静的房间。
梦里她仍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连衣裙,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,领口绣着小小的雏菊,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,梦里的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、似乎永远也读不完的书,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,在她的裙摆上跳跃,像碎金子一样。
“你来了?”她抬起头看我,笑容依旧那样温和,梦里我忘了一切,只记得她也在这里,于是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、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酸楚的浪潮,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抬手理了理,动作还是那样轻,那样慢。
“你最近睡得好吗?”她问我。
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,梦里我好像能开口说话了,便问她:“你呢?那里好不好?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笑了笑,看向远处,院墙外是一片田野,稻田正绿着,蜻蜓停在草尖上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你别总念着我,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
梦里的时光总是模糊的,仿佛只有一瞬,又仿佛过了很久,我记不清我们还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她后来站起身来,走到院子的一角,那里有一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,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然后便醒了。
窗帘微微透进来一些天光,天快亮了,梦的细节一点点变得遥远,变得抓不住,像水里的倒影,一碰就散了,只有那个眼神还在,温温的,软软的,像她还在身边似的。
她走后的头几年,梦总是甜的,在梦里,我们样样事情都和从前一样,一起吃饭,一起散步,偶尔拌两句嘴,又很快和好,我贪恋那些梦,夜里总盼着入睡,有时候醒来了,还要硬闭上眼睛,想再回去。
可是后来,梦渐渐少了。
也许是她在那边终于安顿好了,也许是她真的不想我再这样记挂,老人们说,走了的人,如果总是出现在活人的梦里,是因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,等到她不再来了,那就是放下了,可我不怕她放不下,我只怕再也梦不到她。
算起来,她走已经三年了。
三年,窗外的老槐树又高了一截,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开过两回花了,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,我总要在树下坐很久,那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有点像,淡淡的,却绵长,像她这个人。
从前她总说我粗心,不会照顾自己,如今我慢慢学会了做饭,知道了盐要放多少,火候要怎样掌握,她要是看见了,大概会笑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吧,她爱吃的糖醋排骨,我现在做得很好了,比她在的时候还要好一些,只是我始终没有再做过那道菜,总觉得第一口该让她尝尝的。
这三年里,我把她留下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,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柜子里,她的梳子还搁在梳妆台上,上面积了些灰,我也舍不得擦,她用过的那支钢笔没有墨水了,我把它洗干净了,放在她写了一半的日记旁边,日记的最后一行只写了几个字:“今天天气很好,他去买菜了……”
再没有下文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我们在一起大半辈子,说过的那些话,走过的那些路,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,以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方式,再次重逢,就像那些梦,虽然醒来就散了,可在梦里的时候,她是真的,我也是真的。
昨晚梦里,她还轻轻拉了我的手,梦里的触感那样真切,我能感觉到她指节处的薄茧——是长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,她的手比我的凉一些,像秋天的水,我握住她的手,想说很多很多话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我张了张嘴,想挽留,但终于只是点了点头。
看着她转身,水蓝色的裙角消失在院子门口,阳光还是那样好,槐叶还在响,蜻蜓还在飞。
梦就醒了。
醒了也好,她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,所以才偶尔回来看看我,像出门远行的家人,惦记着家里的那个人。
我也该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过剩下的日子,只是夜里偶尔还是会想,如果再梦见她,一定要告诉她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很好,满院子都是香。
她一定会很高兴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