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郑,又去给你闺女送菜啊?”隔壁王婶推着三轮车,车上装着几筐刚摘的西红柿。

“嗯,城里菜贵,自己种的多。”郑民笑了笑,脚步没停。
村庄不大,百十户人家,大多数都姓郑,郑民在这里住了六十一年,从土坯房到砖瓦房,从泥巴路到水泥路,从肩挑背扛到机械耕种,他见证了村庄的变迁,村庄也刻录了他的一生。
这条路,他走了一辈子。
年轻时,他走这条路去公社上工,天不亮就出发,扛着锄头,踩着一脚深的泥,那时路两边是稻田,夏天蛙声一片,冬天白茫茫的霜,后来,路修了,田少了,年轻人的脚步往城里迈。
郑民有一个儿子,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,一年回来两三次,每次回来,儿子都会说:“爸,跟我去城里住吧,这村里太安静了。”
郑民总是摇头,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离开,也许是习惯了推开窗就能看见山,也许是舍不得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的柚子树,也许只是觉得,村里有他的根。
今年春天,村里来了几个年轻人,说是大学生村官,要在村里搞什么“乡村振兴”试点,领头的小伙子姓李,戴着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,但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。
小李找郑民座谈,问他村里有什么困难,郑民想了想,说:“别的都好,就是看病不方便,去镇上的卫生院要坐四十分钟的车,村里老人多,有个头疼脑热的,不方便。”
过了两个月,村里真的建了一个卫生室,虽然不大,但配备了基本的医疗设备,还有一位从镇卫生院轮流坐诊的医生,开业那天,郑民特意去看,看到村里老人们脸上都挂着笑。
后来,小李又组织村民成立了一个合作社,种的是高山蔬菜,郑民起初有些犹豫,种了一辈子地,他知道靠种地挣钱有多难,但小李给他算了一笔账:统一品种、统一技术、统一销售,成本降低了,价格上去了,比单打独斗强。
郑民试着种了一亩辣椒,到秋天一算账,比往年多挣了两千多块钱,他这才发现,不是地不挣钱,是方法不对。
村里还搞了“邻里互助”项目,年轻力壮的帮行动不便的老人代购物资、代办事情,郑民身体还算硬朗,就主动报名,负责帮自家前后三条巷子里的几位老人买药、充话费、办社保认证,他做这些事,不图钱,图个心安。
有一天,郑民去镇上给邻居王大爷买降压药,药店的店员问他:“您是郑民吧?”
郑民一愣:“您认识我?”
店员笑了:“我给家里老年人办社保认证的时候,就是您帮忙操作的,我爸让我记住您,说您是个好人。”
郑民心头一热,说:“都是邻居,应该的。”
那天晚上,郑民坐在院子里,柚子树影影绰绰地映在月光里,他想起小时候,村里谁家盖房子,全村人都去帮忙;谁家孩子考上大学,全村人凑学费,那时候日子苦,但人心是热的,现在日子好了,可人与人之间,似乎没有从前那么近了。
“也许,”他想,“有些东西变好了,有些东西丢不得。”
秋天,村里办了一场丰收节,郑民种的辣椒被评为“最受欢迎农产品”,他被邀请上台领奖,站在台上,面对台下的乡亲们,他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大家,我这个郑民,就是咱们村里最普通的一个。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但都是真诚的。
小李在人群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后来有人问郑民,什么是“郑民精神”?郑民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什么精神不精神的,我只知道,在这个村子里,大家都是郑民,你帮我,我帮你,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,给柚子树浇水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他说得对,郑民这个名字,在很多地方,都有,他们可能不叫郑民,但都姓“民”,都过着普通的日子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让村庄变得更好一些,让生活变得有盼头一些。
他们是郑民,是这土地的根,是烟火人间的灯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