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初歇,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,一顶青呢小轿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无声地穿行。

轿中的林黛玉,不过六七岁年纪,却已有了超乎年龄的沉静,她偷偷掀起轿帘的一角,只见两旁朱门高户,石狮威严,与姑苏城里的温柔水乡截然不同,她的心,像被这陌生的景致揪了一下,暗暗地想:这外祖母家,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,比我那从前的家,不知气派了多少倍。
因母亲早逝,外祖母执意要接她来身边抚养,她不得不告别父亲,孤身一人踏上这陌生的旅程,临行前,父亲那句“到了外祖母家,要处处留心,时时在意”的叮嘱,像一粒种子,深深扎进了她稚嫩却敏感的心田。
轿子在宁国府门口停下,早有仆从通报进去,黛玉被搀扶着下了轿,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威仪迎面扑来,她低着头,踩着青石台阶,一步步往里走,两边穿着华丽衣服的仆妇丫鬟,垂手侍立,鸦雀无声,她心里更是多了几分谨慎,脚步也变得愈发轻巧。
进了正房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,与外间的清冷全然不同,她抬眼望去,只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正被人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,嘴里喊着:“我的心肝儿肉……”声音里满是悲戚。
黛玉心中一惊,这想必就是外祖母了,她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贾母将她一把搂入怀中,抚着她的头,哭得说不出话来,旁边的丫鬟婆子们也跟着垂泪,一片凄怆之声。
黛玉只觉得外祖母的怀抱慈爱温暖,却又有一种无形的重量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,她偷眼打量四周,只见屋里的陈设,样样都透着富贵气象,与她在姑苏见过的完全不同,就连丫鬟们身上的衣裳料子,也比她从前穿的要精致得多,她暗想,这就是荣国府,果然非同凡响。
待众人劝住,贾母才拉过她的手,上下细看,见她生得钟灵毓秀,眉间却带着一缕淡淡的愁怨,更是心疼不已,正说着,只听后院传来一阵笑声,声音爽利而高亢:“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”
黛玉暗暗诧异:这府里的人都低声敛气,怎么这人竟敢这般无礼?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位天仙般的人物走了进来,这人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,长着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。
贾母笑着介绍说:“你不认得她,她是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,南省俗谓作‘辣子’,你只叫他‘凤辣子’就是了。”
黛玉知是琏二嫂子,忙上前见礼,王熙凤一把携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道:“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。”说着,又用帕子拭泪,悲戚起来。
黛玉看得真切,心中又是一凛,这琏二嫂子,好——的言语,好快的动作,悲喜转换只在一瞬之间,真是八面玲珑,她越发不敢造次,只依着规矩,一一与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位姐妹见过了礼。
又去拜见了大舅父贾赦、二舅父贾政,虽都未得见本人,但那种无形的规矩和森严的等级,已让她心里明白,这荣国府,绝非寻常百姓之家,一言一行,都必须谨慎再谨慎。
吃过晚饭,贾母问黛玉读了什么书,黛玉答道:“只刚念了《四书》。”又问姐妹们读什么书时,贾母却说:“读的是什么书,不过是认得两个字,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!”
黛玉的心,又被轻轻刺了一下,她明白了,女子的才学并不受推崇,或者说,不能轻易显露,她将那点想要表现的心思,悄悄藏了起来。
晚饭后,宝玉才从庙里还愿回来,黛玉一见,便觉得这人面熟,仿佛在哪里见过,心里暗想:“这宝玉,好生奇怪,倒像在哪里见过的。”
宝玉请了安,先见过贾母,又去换了衣裳,回来时,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黛玉身上,他仔细端详一番,笑道: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
贾母笑道:“又胡说了,你何曾见过她?”
宝玉笑道:“虽没见过,却看着面善,心里倒像是久别重逢的一般。”
说着,他走到黛玉身边,细问她的名字和表字,听说她无字,便笑道:“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‘颦颦’二字极妙。”又问她可也有玉没有,黛玉便答道:“我没有那个,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,岂能人人有的。”
宝玉一听,登时发起狂病来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骂道:“什么罕物!连人之高低不择,还说‘通灵’不‘通灵’呢!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!”
这一下,把屋里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去哄劝,贾母急得搂着宝玉道:“孽障!你生气,要打骂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”
黛玉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她没想到,自己一句无心之言,竟惹得宝玉如此大闹,她看着哭得泪人儿一般的宝玉,心里又是愧疚,又是害怕,她愈发明白了,在这荣国府里,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都可能牵动无数根神经,稍有不慎,便是天大的祸事。
是夜,黛玉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窗外,秋虫唧唧,更添几分寂寥,她的眼泪,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巾,想着父亲远在扬州,想着母亲早逝,想着这陌生的府邸,想着自己无依无靠的处境,她只觉得孤独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牢牢罩住。
她想起日间所见的一切:贾母的慈爱中带着威严,王熙凤的热情中藏着心机,宝玉的痴狂中透着任性,这里的人,都仿佛戴着面具,将真实的自己深深隐藏,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,只能小心翼翼,步步留神,如履薄冰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到了外祖母家,要处处留心,时时在意。”
她记住了,从今往后,她就是贾府里的一粒微尘,一片落叶,风往哪里吹,她就往哪里去。
贾府的繁华,是她的庇护所,也是她的牢笼,黛玉进贾府,走进的不只是一个豪门,更是一场,关于宿命的序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