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,乡下老屋后的那片坡地上,瓜蒌该熟了吧。

说起瓜蒌,城里人或许陌生,但在我们乡下,它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事,春来的时候,牵牵绊绊的藤蔓爬满了篱笆、矮墙,甚至攀上晒场的草垛,叶子是掌状的,五裂,浓绿浓绿的,密密匝匝铺展开来,像一堵厚实的绿墙,到了夏天,开白色的花,花有五瓣,边缘是流苏似的细裂,蕊是淡黄色的,在月光下朦胧地开着,有淡淡的香,不是那种甜腻的香,是清冽的,像薄荷似的。
人们要的,是它的果实。
霜降一过,瓜蒌便熟了,那果子挂在藤上,拳头大小,圆滚滚的,初时青绿,渐渐地转黄,最后变成赭红色,沉甸甸地垂着,像是挂了一串串小灯笼,这时候,父亲便会搬了梯子,拿竹篮,一个一个地摘下来,母亲坐在院子里,拿小刀剖开瓜蒌,挖出里面的籽,摊在竹匾里晒,瓜蒌籽是极好的零食,炒熟了,嗑着,有淡淡的甜味,不像瓜子那样焦香,但有一种清润的滋味。
而皮,却是入药的。
记得小时候,每年秋冬,母亲总会咳嗽,那咳嗽是干咳,喉咙里觉得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粘着,咳不出,咽不下,村里的老中医开了方子,里面总少不了一味“瓜蒌皮”,母亲便将秋天晒干的瓜蒌皮取出来,切成细丝,配上桔梗、杏仁、甘草,一起煎了喝,药汤是深黄色的,苦,但苦过后,喉间会泛起一丝甘甜,像是嚼过了橄榄。
后来读了书,才知道瓜蒌皮入肺经、胃经,能清热化痰、宽胸散结,许是因为它长在田野里,汲了露水,见了霜雪,才有了这般清润的性子罢。
那年我去江南采风,在苏州的忠王府里,看到一幅《瓜蒌图》,画的是瓜蒌从枝叶到果实的全貌,设色清雅,笔法细腻,题跋上说,瓜蒌“性凉而能润,故于燥热之证,尤为相宜”,画这幅画的人,想必也是个懂医理的,不知为何,看着那画,竟想起了母亲咳嗽时皱眉的样子。
如今母亲老了,咳嗽的毛病倒好了,反倒是父亲,去年冬天咳了好些时日,吃了西药也不见好,我回乡下时,给他带了同仁堂的“川贝枇杷露”,他喝了,却皱着眉头说:“哪有你娘熬的瓜蒌皮好喝。”我知道,他不是怀念瓜蒌皮的味道,而是怀念从前母亲亲手熬药的日子。
瓜蒌这名字,念起来就有几分清雅,朱红色的果,青色的藤,配上白墙黛瓦,便是一幅极好的小景,清人有句诗:“瓜蒌花下晒渔蓑”,说的便是这般闲适的田园景致罢。
恍惚间,又想起那个午后。
回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院子里晒瓜蒌皮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竹匾上,那些褐红色的皮卷着边,像是落叶的形状,母亲坐在小板凳上,慢慢地翻着,防止晒得不匀,她的手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,那是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印记,忽然,她停下来,拈起一片瓜蒌皮,对着阳光看了看,自言自语道:“今年的皮好,薄,筋少。”
我忽然明白,每一种草药都有自己的故事,而每一个故事里,都住着一些人,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那些晒在竹匾里的瓜蒌皮,晾在屋檐下的桔梗,挂在墙上的艾草,早就不只是药了,它们是院子里吹过的风,是灶台上升起的炊烟,是母亲轻轻的咳嗽声。
正如古人说的:“药能治人,不能治心。”这些瓜蒌皮所承载的,恐怕不只是药效,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,那些无法言说的牵挂与眷恋。
前几天,朋友说要戒烟,问我有什么好法子,我想了想,告诉他可以试试含一片瓜蒌皮,他半信半疑地试了,第二天便来电话说:“奇怪,真的没那么想抽烟了。”
我笑笑,没有告诉他,这片瓜蒌皮里,藏着一个秋天,一片乡愁,和一位母亲对家人最深沉的守护,这些,怕是任何药典上都不会记载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