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遗忘之地的尽头,有一座被诅咒的村庄,名叫“沉棺”,村中世代流传着一个传说:若有人在满月之夜对着枯井念出三遍“厄运召唤者”,那么你想要的灾祸便会如期而至。

阿九是村里最后一个记得这句咒语的人,不是因为她想记住,而是因为厄运从未放过她。
七岁那年,她无意间学会了这句话,村里的大人们总用它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,说那是“召祸的钥匙”,说谁念了谁就会把全村的霉运引来,可七岁的阿九不懂这些,她只是喜欢看母鸡下蛋,听公鸡打鸣,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,直到那个黄昏,她为了追一只蓝翅膀的蝴蝶,跑到了村后的枯井边,蝴蝶落在一片青苔上,她踮起脚去够,嘴里跟着远处收割的汉子哼着调子,不知不觉就念出了那三个短句——就像小孩子学舌一样,毫无恶意,却精准无比。
当天夜里,村里最好的水井突然干涸,第二天,村长家的牛生了一头畸形的死胎,第三天,村口的老槐树无风自断,砸塌了阿九家的屋檐,所有人都说,是阿九召唤了厄运。
从此,她成了全村人的眼中钉。
没有人愿意靠近她,怕沾染上她身上的“霉气”,大人们见到她就低头绕路,孩子们朝她扔石子、吐口水,她的父母被村里人逼得走投无路,最终在一个雨夜悄悄离开了沉棺,把阿九留给了年迈的奶奶,奶奶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她搂在怀里,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。
“奶奶,我真的会召唤厄运吗?”阿九问。
奶奶沉默了很久,说:“孩子,你记住,厄运从不听人的召唤,它只认得怕它的人。”
阿九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记住了,她开始小心翼翼地生活,尽量不碰任何东西,尽量不出门,尽量不与人交谈,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,厄运就会忘记她,可事实恰恰相反——她越是害怕,厄运越是如影随形,她走过的地方,蚂蚁会成片死去;她触碰过的碗,第二天必定开裂;她看过的天空,转眼就会落下冰雹,村里人惊恐地发现,阿九本人,就是厄运本身。
十二岁那年,奶奶也去世了,阿九成了孤儿,村里人不再容忍她,联合起来把她赶出了沉棺村,她背着一个破布包袱,赤着脚走在荒凉的土路上,身后是全村人仇恨的目光,她没哭,也没回头,她已经习惯了——被人抛弃,本来就是厄运的一部分。
离开沉棺后的第七天,阿九在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,庙里供着不知名的神像,蛛网密布,香炉积满灰尘,她坐在神像脚下,饿得头晕眼花,就在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,门外走进来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破旧黑斗篷的老人,满脸皱纹,眼神却异常明亮。
“你就是那个厄运召唤者?”老人问。
阿九警觉地缩了缩身子,没有回答。
老人笑了,说:“别怕,我找的就是你,我年轻时,也是一个厄运召唤者。”
阿九愣住了,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自己一样,老人坐在她对面,点起一堆篝火,慢慢讲起了自己的故事,原来,厄运召唤者不是天生带来的诅咒,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,世间万物皆有气运,有人天生聚福,有人天生引祸,引祸之人,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,会不由自主地将周围环境中隐藏的厄运聚集到自己身上,再通过一次次的“意外”释放出去,换句话说,阿九并不是“带来”厄运的人,而是“收集”厄运的人,她像一座移动的垃圾桶,把别人看不见的、潜伏在天地间的倒霉事全都吸了过来,然后由她受着。
“可为什么我走到哪里,哪里就出事?”阿九问。
“因为你只吸不放。”老人说,“你心里的恐惧把那扇门堵死了,厄运涌进来,却出不去,所以只能在你身边爆炸。”
老人教她一个方法,叫做“渡厄术”,说简单也简单,就是当你感知到厄运来临的时候,不要躲,也不要怕,而是主动引导它从自己身上流过,然后以慈悲的心将它送走,送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——比如病入膏肓者,比如穷途末路者,比如已经走到绝境、再多一重灾祸也无所谓的人,厄运对他们而言,反而是解脱。
“这不就是害人吗?”阿九震惊。
“不,是成全。”老人平静地说,“你以为厄运是坏的?错,厄运和好运一样,都是世间流转的能量,有人该走了,却放不下执念,这时候一点点厄运反而能帮他斩断最后一根绳索,你见过将死之人因为一场火灾而突然清醒过来吗?你见过绝望的自杀者因为一次意外失足而幡然醒悟吗?厄运,不过是老天的一个工具,而你,是工具的主人。”
阿九沉默了很长时间,她想到了自己被赶出沉棺村时那些仇恨的目光,想到了奶奶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的那句话:“厄运从不听人的召唤,它只认得怕它的人。”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奶奶没有说完的下半句是:“如果你不怕它,它就会听你的。”
从那天起,阿九开始跟着老人学习渡厄术,她不再躲避,不再恐惧,每当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冰冷刺骨的“霉气”向自己涌来时,她就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让那股力量穿过自己的身体,她像一个管道,让厄运流过,再温柔地把它导向该去的地方,有时候是荒坟里的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骨,有时候是河边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,有时候是深夜雪地里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狼,厄运到了它们身上,有的化作了安详的死亡,有的化作了重生的种子,有的只是让它们少受一夜的苦。
十年后,阿九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厄运召唤者,她不再需要躲在土地庙里,不再需要害怕别人的眼光,她游走在各座村庄之间,像一阵看不见的风,她不再主动召唤厄运,但厄运却主动找上她——因为只有经过她,厄运才能被妥善安置,她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也最不可或缺的人。
有人开始叫她“灾星”,但也有人开始感激她,那些在绝境中忽然得到解脱的病人,那些在战乱中莫名其妙躲过一劫的难民,那些在饥荒年里奇迹般活下来的孤儿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一切背后都有一个沉默的女孩,替他们承受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厄运,又替他们转运给了更需要的存在。
一个冬天的傍晚,阿九路过一座陌生的小山村,村口围着一群人,中间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,医生说没救了,家里人在哭,阿九站在人群外围,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厄运正从老妇人身上向外扩散——那是死气,浓得像墨,她知道,老妇人的时辰到了,可她的儿女们舍不得,抓着她的手不放,让她的魂魄无法安心离去。
阿九叹了口气,走上前去,她轻轻拨开人群,蹲在老妇人身边,把一只温热的手放在老妇人冰凉的额头上,周围的人想阻拦,却被阿九的眼神镇住了——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、见过无数次厄运流转之后才有的宁静。
“老人家,该走了。”阿九轻声说,“你儿女都长大了,别再硬撑了,你多留一天,他们多痛苦一天。”
老妇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,嘴唇动了动,似乎是想说谢谢,阿九把那股涌向自己的厄运稍稍调整了一下方向,让它轻轻穿过老妇人的心脉,老人最后呼出一口气,脸上带着微笑,闭上了眼睛,儿女们痛哭之后,却莫名感到一种释然——他们知道,母亲走得不苦。
阿九站起身,退出了人群,没有人知道她是谁,也没有人问她的名字,她转身走向村外的山路,背后有人议论:“刚才那个女人,我好像闻到一股怪味,像烧焦的草木,又像冬天的霜。”
“别乱说,我看她就是路过的好心人。”
阿九没有回头,她知道,那股味道,是厄运来过又离去的痕迹。
月亮升起来了,满月的清辉洒在山路上,阿九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她现在终于可以确认:她不是厄运的奴隶,而是厄运的主人,厄运确实听她的召唤,但只在她心怀慈悲的时候。
而这份慈悲,才是她真正的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