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凌云住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,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人走过,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牵牛花,早晨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,把那些湿漉漉的苔藓照得绿莹莹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翠色的颜料。

他的床临着西窗,窗外的风景很窄,窄得只容得下一角天空和几片瓦,但周凌云偏说,这窗子妙极了,春日的午后,常有燕子掠过,在窗框里留下一道黑色的闪电;夏天的黄昏,夕阳把对面山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慢慢地爬过他的书桌;秋天的夜晚,月光清冽,照在那些瓦片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周凌云的书桌上很乱,堆满了线装书和各式各样的草稿纸,墨水瓶是青瓷的,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,有的笔头已经秃了,桌角放着一方端砚,砚台里墨汁干了,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墨皮,他写文章的时候,总是先用笔尖轻轻蘸墨,然后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,再在纸上游走,那份专注,像极了一个母亲为孩子梳理头发。
巷子外面的人都知道,周凌云是个爱书如命的人,每逢周末的旧书市场,总能看见他的身影,他穿着褪色的布衫,在书摊前流连,翻书的时候,手总是颤巍巍的,像怕惊醒了书页里的灵魂,他买书很挑剔,但遇到喜欢的好书,却又大方得很,有一次,他看中了一本《宋词选》,书商要价三十元,他二话不说就付了钱,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抱着书,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周凌云不赶时髦,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刷手机、看短视频,他依然守着那些泛黄的书页,他的世界,就是这一方小小的书房,这些书都是他最好的朋友,春日的午后,他会泡一壶茶,坐在窗前静静地读;夏天的夜晚,他会点一盏煤油灯,在灯下写文章;秋天的黄昏,他会对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,一坐就是一个下午;冬天的雪天,他会生一盆炭火,在火炉边翻那些旧信札。
让周凌云讲讲他的往事,他推了推老花镜,慢悠悠地说:“其实没什么好讲的,一个人,一辈子,就这么过来了。”后来才知道,周凌云年轻时在省城念过大学,写得一手好文章,毕业那年,很多同学都留在了省城,只有他,背着几箱子书,回到了小县城。
问他为什么回来,他笑了笑,说:“这里有我的根。”他的根,也许是那幢长满青苔的老屋,也许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,也许是那些琐琐碎碎的乡情。
周凌云的生活很规律,早上去菜市场买菜,顺便在街角的老茶馆里坐一坐,听大家聊聊最近的新闻和趣事;下午写文章,有时候写得投入,会一直写到天黑;晚上从不熬夜,十点钟准时熄灯睡觉,有人问他写什么,他总是谦逊地说:“随便写写,不过是些自己的感慨罢了。”
他去过最远的地方,大概是杭州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他去参加一个散文笔会,杭州的山水很秀气,西湖的波光潋滟,灵隐寺的钟声悠远,同去的文友们都争相拍照留念,只有周凌云,背着手站在湖边的柳树下,眯着眼看远山,朋友催他拍照,他摆摆手说:“记在心里就好。”
周凌云的书桌抽屉里,有一张泛黄的明信片,是当年在杭州买的,明信片的正面是西湖景图,画的是“断桥残雪”,背面只写着一行字:“这里的风景很好,却总还是觉得不如家乡的好。”
这大概就是周凌云,一个守着故土的文人,一个甘于清贫的书生,他不羡慕外面的世界如何繁华热闹,他只要这一方小屋,一窗风景,几本书,就足够了。
西窗的晚霞最是好看,周凌云推了推老花镜,眯着眼看窗外,那橘红色的光芒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巷子里有孩子的笑声,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,犬吠,鸡鸣,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,远远近近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周凌云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他在写一个故事,故事的结尾,那个远去的人终归还是回来了,回到了那个长满青苔的小镇,回到了那个临着西窗的小屋。
窗外,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一个影子被夕照拉得很长,很慢,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