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。”

挂了电话,眼前浮现的不只是蘑菇,还有那只在院子里踱步的老母鸡,那一刻,我突然特别想吃鸡炖蘑菇——这道在我生命里炖了三十多年的汤。
小时候,鸡炖蘑菇是节日,只有过年过节,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,母亲才会从鸡窝里捉出一只最肥的母鸡,我至今记得母亲杀鸡时的场景:她总是把鸡带到后院,避着我们,等我们再看见那只鸡时,它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上了,母亲一边拔毛,一边说:“这只鸡最会下蛋,但今天它得给咱们补补身子。”
榛蘑是秋天采的,父亲会带着我们上山,他说榛蘑最爱长在榛柴棵子底下,蘑菇们像商量好似的,一簇一簇地长,有时一丛就能采半篮子,采回来的蘑菇要先用线串起来,挂在屋檐下晾晒,阳光好的时候,蘑菇串就像一串串棕色的风铃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
炖鸡的时候,母亲会先把鸡块焯水,去掉血沫,然后切姜片,把八角、花椒、干辣椒炒香,鸡块入锅翻炒,等鸡皮微微发黄,再倒入没过鸡肉的开水,这时,泡发好的榛蘑就要登场了——它们争先恐后地拥进锅里,开始一场漫长的使命。
小火慢炖是最考验耐心的,母亲有时候会往灶膛里添一块松木疙瘩,说是松木的火候最均匀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各种香味慢慢融合:鸡肉的醇香、蘑菇的野香、姜蒜的辛香,还有松木燃烧的清香,丝丝缕缕,弥漫整间屋子。
我最爱闻那个味道,像冬天里的一个拥抱。
高中住校后,每月回家一次,母亲总会在我回来的前夜炖上一锅鸡,冬天的夜晚,推开院门,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,母亲总是说:“快脱了外套,赶紧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那汤是真的好喝,鸡汤里有蘑菇的鲜,蘑菇里有鸡汤的厚,混在一起,就什么味道都有了。
工作以后,我也试着做过鸡炖蘑菇,超市里买来的鸡很白,干干净净的,肉却像棉花一样没有嚼劲,蘑菇倒是买得到,但总尝不出那种特有的野味,我按照菜谱,加各种佐料,甚至用高压锅压过,做出来的汤味道也算鲜美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?我后来才明白,少了那只在院子里踱步的老母鸡,少了秋风里采摘的野榛蘑,少了一位母亲在灶前守着慢炖的耐心。
去年春节回家,我起得早,看见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,灶上的砂锅冒着热气,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,我说:“我来吧。”母亲说:“你哪里会。”我抢过锅铲,学着她的样子翻炒,她在一旁看着,嘴里念叨着:“火候要再小一点,现在是文火的时候了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回到了从前,只是这次,是我在灶前,而她在旁边看着。
“妈,等我学会了,以后我给您炖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。
母亲带来的蘑菇还在冰箱里,这个周末,我准备回老家,去菜市场挑一只最活蹦乱跳的鸡,我要守在灶前,慢慢地炖,用文火,用耐心,炖出记忆里的那锅汤。
我忽然觉得:鸡炖蘑菇这道菜,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做法,但不管怎么炖,总有一个版本是童年,是母亲,是我们回不去的故乡,也是我们永远留在胃里的根。
那味道,会一直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