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角落里,一个老农妇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块老姜,那姜块头不小,表皮皱巴巴的,泛着土黄,几处芽眼已经发绿,像是长了眼睛似的,旁边塑料袋里,还躺着几块新姜,水灵灵的,黄嫩嫩的,格外讨喜。

我蹲下来,挑了一块老姜,问:“这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,”老农妇摆手,“你拿去吧,反正是去年剩下的,我都准备丢了。”
我执意要给钱,她倒急了:“你这人真是的,又不是什么好东西,家里种的,多得吃不完。”
那块姜,也就巴掌大,干瘪瘪的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掰开一块,里面的经络密密的,纤维很粗,像是树根,这模样,是怎么也登不得大雅之堂的。
可是,我母亲最会用的,就是这种姜。
小时候,每逢赶集,母亲总会买几块这种老姜回来,说是做菜用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新姜好看,嫩姜能直接当咸菜吃,怎么偏买这老姜?“新姜嫩,不经煮,一煮就烂了,”母亲说,“老姜耐煮,越煮越香。”她说这话时,正用刀背拍着姜块,“啪”的一声,姜块裂开了,却不肯碎,经络紧紧相连,像是生了根似的。
后来读书,读到“姜还是老的辣”,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世间事物,大抵如此,年少时只觉得新鲜才够味,年岁渐长,方知寻常之物里,才藏着最深的味道。
清人袁枚写过《随园食单》,其中提到用姜:“凡物有性,姜性暖,妇人多用之,姜与葱蒜同类,而性质不同。”他说得对,姜确实性暖,尤其老姜,味道辛辣,入菜里去腥,炖汤时提鲜,炖肉时放两片,肉香扑鼻;煮鱼时放几片,鱼汤鲜美,这都是老姜的功劳。
有一年,我生了病,什么都不想吃,母亲急得团团转,后来她会了一碗姜汤,红糖、姜片、几颗红枣,就那么煮了一碗。“趁热喝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她说,那碗姜汤,热辣辣的,从喉咙烧到胃里,喝下去,身上便微微出汗,果真,第二天就好了。
那时候母亲说:“这姜,冬天能驱寒,夏天能解暑,春天防感冒,秋天治咳嗽,一年四季,都离不开它。”后来我知道,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里就记着:“姜,味辛,性温,主治寒热头痛,温中,治咳逆上气。”看来古人早就知道这道理了。
这些年在外奔波,每到冬天,总会想起母亲的姜汤,于是自己也会煮了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,也许是少了一把童年时的灶火,也许是少了母亲端着碗时的笑容,那笑容,温暖得像姜汤一样。
去年回家,母亲的白发多了许多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她在厨房里忙活,我走进去,看到她正在用刀背拍姜,那手劲不如从前了,拍了几下,姜块才裂开。“你回来了,我给你炖只鸡。”她说。
鸡汤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我喝了一口,鸡汤鲜甜,里面隐隐有姜的香味,却尝不出姜的味道来,母亲把姜片都捞了出来,放在碟子里,自己嚼着吃。“这姜好,炖了一下午,虽然味道都进了汤里,但姜本身还能吃。”她说着,把那已经煮得绵软的姜片,一片一片放进嘴里,嚼得有滋有味。
那一刻,我看着母亲,突然觉得,她就像那块老姜,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,把自己所有的味道都给了我,留下的,只是嚼不烂的老根。
我把那块老姜带回家,放在厨房的竹篮里,过了几天,发现它长出了一些小芽,嫩嫩的,绿绿的,很是可爱,我舍不得丢掉,便找了个花盆,把姜埋进土里。
过了一个月,姜块发芽了,抽出几片长长的叶子,风吹过,叶子微微摆动,像是在跟什么告别。
我忽然明白了,姜之所以老而弥坚,是因为它把精华都藏在了泥土里,等待来年再发新芽,就像母亲,把生命都给了孩子,自己却老得深藏在时光里了。
那盆姜,后来开了花,小小的,黄黄的,不惹眼,我想,这大概就是姜母的样子吧,默默无闻地藏在角落里,偶然被人想起时,依然辛辣如初,温暖如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