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窄巷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边的墙壁长满青苔,空气中有一股缓慢的潮气,像是雨后,又像是清晨的雾刚刚散尽,我记得这个地方——老家的巷子,童年时我常在这里奔跑,墙头上总蹲着一只黑猫。

他怎么在这里?我不记得曾经在这里见过他。
敌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像一条蛇,我的肌肉绷紧,牙齿咬住,拳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,这种感觉很熟悉,却又陌生——因为我记不起为何要恨他,在梦里,恨意来得毫无道理,却又如此真实,仿佛这恨已经生长了很多年,成了我身体里的骨骼。
“你是谁?”我张口问,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没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那目光不冷,不热,像是在看一面镜子,或者在看一片秋天的树叶。
梦中的对峙持续了很久,或许只是几秒钟,时间在梦里总是被随意拉长或缩短,让人分不清早晚,就在我准备冲过去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尖锐而悠长,像一把钝刀,划破了梦的帷幕,他的影子开始变淡,不是后退,而是像水墨溶于水中,慢慢散开,融入青砖墙,融入灰色的天空。
“等等!”我想留住他——不是因为要战胜他,而是因为我想问清楚,为什么我们会成为敌人。
但是梦已经碎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窗外有一棵梧桐树,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像一幅褪色的剪纸,枕边还有梦的余温,我翻了个身,开始回忆他的样子——可是他根本没有脸,梦里的一切都是清晰的——巷子、青苔、墙壁、空气——唯独他的脸是空白,像是一本书,封面上没有书名,只有读者自己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我想起白天的生活,办公室里,我确实有几个“敌人”——那个抢了我项目的人,那个背后说我坏话的人,我恨他们,我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心里,像刻在一根即将折断的树枝上,每次想到他们,心脏就会收紧,血液涌上头顶。
可是梦里,我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。
也许敌人从来不需要一张明确的脸,也许敌人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情绪,没有名字,没有面目,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用来承载我们所有的不安和愤怒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“敌人”变得很可笑,我们互相折磨,互相消耗,最后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楚,那些仇恨,那些不甘,那些日日夜夜翻来覆去的疼痛——不过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全是自己。
月光还在窗帘上摇晃,我闭上眼睛,想再进入那个梦,这一次,我不问他是谁,我只想在窄巷里坐下来,和他一起看看墙上的青苔,也许他也会坐下来,也许我们就那样坐着,一直坐到天亮。
真正的敌人,也许从来不是别人,而是那个在梦里都放不下恨意的自己。
可醒来后,我还是会记得那个没有脸的人,他站在我对面,像一棵陈旧的树,风来了,他轻轻摇晃,像是要告诉我什么。
我却什么都没听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