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,雨水特别多,山间的溪水涨了又涨,漫过石阶,浸湿了青苔,徐春芳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赤着脚走在泥泞的山路上,这条路她走了三年,从家门口到镇上小学,三十里地,山一程,水一程,那时她十六岁,个子矮,背上的书包却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课本、咸菜和几块红薯。

村里人都说,女孩子读什么书?徐春芳不答话,只是每天鸡叫头遍就起身,摸黑走过那道长长的山梁,山里有狼,她备着一把砍柴刀;有雾,她记着每一个拐弯处的石头,有一回,她看见一个挑着货郎担的老人,老人告诉她,山外面有铁路,有火车,一天能跑几千里,她问,火车跑得再快,能跑到哪里去呢?老人说,能跑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,这句话,徐春芳记了大半辈子。
后来,徐春芳真的坐上了火车,去了很远的地方,那一年,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,临行前,母亲给她煮了十个鸡蛋,父亲抽了一夜的旱烟,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看见站台上的父母越来越小,心里第一次有了离别的滋味,车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飞快地向后退去,她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担老人,想起他说的话,原来,火车真的能带人去很远的地方,只是去的地方不一定都是想去的。
师范毕业,徐春芳被分配到一个叫柳河的小镇教书,镇子依山傍水,一条青石板路从街头铺到巷尾,学校只有几间瓦房,她住的那间隔壁就是教室,晚上批改作业的时候,总有学生家长来串门,有的送来一筐鸡蛋,有的拎来一壶米酒,有个学生叫阿宝,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改嫁,跟着奶奶过,阿宝上课总打瞌睡,徐春芳问他为什么,他低着头不说话,后来她才知道,阿宝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帮奶奶磨豆腐,那天晚上,徐春芳去了阿宝家,对阿宝的奶奶说:“让阿宝早上多睡会儿吧,磨豆腐的事我来帮忙。”奶奶愣住了,半晌才说:“徐老师,你是来教书的,怎么能干这个?”徐春芳笑了,说:“我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,什么活都干过。”
这件事传开后,村里人对徐春芳更敬重了,有个老人说,这个老师不一样,她把学生当自家人看,是的,在徐春芳眼里,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自己,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知识,还有人心的温度,她把工资分成两份,一份寄回家里,一份用来资助贫困学生,有个叫小翠的女孩,家里穷得买不起书本,徐春芳就把自己的教材抄给她,小翠后来考上了医学院,临走时抱着徐春芳哭了一场,徐春芳拍着她的背说:“别哭,走出去就不要再回头。”
在柳河镇教书的日子,一晃就是二十年,这期间,徐春芳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孩子,丈夫是个木匠,老实本分,支持她的工作,她曾有机会调到县城去,但终究没走,有人说她傻,她说,这里的孩子需要她,她也离不开这里,春去秋来,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,有些去了省城,有些去了北京,有些甚至出了国,每年过年,她都会收到来自各地的贺卡,有的还夹着照片,照片上的少年们早已长大成才,她把那些贺卡一张张贴在自己房间里,贴满了整面墙。
有一年,阿宝从深圳回来,开着车,带着妻儿,专程来看她,阿宝已经是建筑公司的老板了,他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,那天,徐春芳站在新楼前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,阿宝说:“徐老师,当年要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磨豆腐。”徐春芳摆摆手,说:“那是你自己的努力。”但她心里清楚,这些年她做的每一件事,就像山间的溪水,一点一滴汇聚,终成江河。
退休那年,徐春芳把所有的书都捐给了学校,她搬回到老家的山村,住进父母留下的老屋,屋前有一块菜地,她种了些青菜、萝卜,日子过得清闲自在,村里的大孩子小孩子都喜欢来串门,听她讲山外面的故事,她讲火车,讲城市,讲她教过的那些学生,有人问她,徐老师,你怎么不走远一点,去旅游,去看看更大的世界?她说,我走的已经够远了,从山里面走到山外面,又走回来,这一辈子,值了。
要是有人再问:“那你后悔过吗?”徐春芳还是会笑一笑,说:“我走的路,都是我愿意走的。”窗外春风拂过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一片,延伸到天边,那些花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模样,那些山还是她小时候爬过的山,只是人,已经老了。
徐春芳今年八十多了,她的世界已经很小很小了,小到只剩下一座山坡,一片菜地,几棵老树,可她的世界又很大很大,大到装得下那么多的离别和重逢、眼泪和笑容,她走过的每一步路,都没有白走。
老屋后的那棵槐树又长粗了一圈,树皮皴裂,粗糙得像是她这辈子的手,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,眯眼看着夕阳,又想起了年轻时候的那个问题——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?她终于可以回答了:外面的世界,就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人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