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感觉,像是一片极细的羽毛,悬在嗓子眼里,不是痛,是痒,痒得人无从着力,只想咳,又咳不出什么来,这便是咽炎了。

它来的时候,是没有声音的,只是觉得嗓子眼那里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地,却又执拗地抓着、挠着,起初是不在意的,以为是天气干燥,喝几口水便好,可那水顺着喉咙下去,痒却还在,像沉在河底的淤泥,一搅动,反而更浑浊了,后来便觉得有些异样了,吞咽的时候,能觉出那个地方有些肿胀,仿佛有粒小石子卡着,不上不下的,硌得人难受,于是便不住地咳,清嗓子,想把它弄出来,可越是这样,那嗓子眼便越紧,像一道被锁死的门,任我在外面如何推搡、呼喊,它只是沉默地、倔强地关着。
我时常想起童时在故乡,夏天的午后,常去村后的溪里摸蟹,溪水清浅,底下有卵石,滑滑的,踩上去很舒服,可有时候,不小心踩到一块嵌在泥里的,脚趾头会猛地一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,那感觉,和这嗓子眼里的异物感,竟有几分相似,都是那种突然的、不该有的阻碍,打破了惯常的顺畅,那时的溪水是活的,汩汩地流,带着山野的清凉,而如今,这嗓子眼里的异物感,倒像是一段死水,淤塞在那里,泛着令人不快的泡沫。
吃饭成了一件极麻烦的事,每一口食物,经过嗓子眼的刹那,都有一种赴刑的悲壮,热汤尤其可怕,那种滚烫的、尖锐的痛,会把原本的痒暂时盖过去,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刺痛,米饭也是,硬邦邦的,像是要划过那脆弱的皮肉,留下一道血痕,于是吃饭便吃得很慢,很小心,每咽一口,都像是一个仪式,充满了不祥的预感,餐桌上,一家人说说笑笑,我却只盯着自己的碗,仿佛里面盛着的不是饭菜,而是某种需要精心对付的敌人。
夜里更是不好过,躺下来,那痒便越发猖獗,像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,爬遍了整个喉咙,于是便要不停地咳,清嗓子,翻来覆去,有时咳得猛了,会把自己从梦里惊醒,那梦也是断断续续的,总是关于水——干净的、清凉的、可以大口大口喝的水,醒来后,喉咙干得像裂开的土地,怎么也润不过来,夜里咳嗽的声音,在静寂中显得格外大,像是要把整个夜都撕碎了,我常想,这嗓子眼里的痒,是不是也像那夜里叫嚣的蝉,不知疲倦地、固执地宣告着它的存在,让人无法忽视。
会想起一些古诗,李白的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”,说的虽是愁,倒和这嗓子眼里的痒有几分相通,你越想压制它,它越是要冒出来;你越想忽视它,它越是鲜明地存在着,这是一种微妙的、固执的叛逆,又想起王维的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那是一种多么豁达的心境啊,可我这嗓子眼里的异物感,却像是在提醒我,我的身体是个不完美的、会出错的、会闹脾气的器皿,它不像山林里的溪水,可以永远清澈地流淌下去。
去看过医生,医生用一个带小灯的勺子压住我的舌头,让我说“啊”,我努力地张大嘴,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模糊的、沙哑的“啊”,医生看了看说:“有点充血,没什么大问题,可能是季节性过敏。”然后开了一堆药,有含片,有喷雾,还有一盒抗生素,我拿着药走出医院,心里倒有些失落,我原以为它会有什么特定的名字,慢性咽炎急性发作”之类,听起来庄重些,也配得上这些日子的折磨,原来不过是一点“充血”,仿佛是身体里一个不需在意的、小小的意外。
那药并不管用,含片是凉的,薄荷味,含在嘴里,凉丝丝的,能暂时镇住那痒,可等它化尽了,那痒又卷土重来,甚至比先前更猛烈些,喷雾也是,往嗓子眼里喷几下,一阵冰凉,像是在沙漠里灌了一口冰水,舒坦了那么一刹那,可转瞬,一切又回到原样,抗生素更是没有效果,吃了几天,肠胃倒先不舒服起来,于是我便不再吃了,那嗓子眼里的痒,依旧不紧不慢地挠着,与我朝夕相伴。
时间久了,倒也习惯了,人与病之间,大约也是需要磨合的,起初的对抗、挣扎、焦躁,慢慢都会变成一种安静的、无奈的共存,我不再刻意去咳,去清嗓子,不再为那异物感而时时气恼,它在那里,便在那里吧,像是一个沉默的室友,不打扰,却也不离开,我的生活,因为它,有了一些小小的改变,说话的声音低了些,语速慢了些,不再大声说笑,不再高声歌唱,这些失去的东西,起初觉得可惜,后来想想,人这一生,总要失去些什么的,不是吗?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还是会想:如果有一天,这嗓子眼能彻底地、畅快地、毫无阻碍地呼吸一下,该是什么感觉呢?那时候,也许我会觉得空虚也说不定,毕竟,一个没有痒的嗓子眼,已经成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