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时,我独自踏上了前往荻花宫前山的路,这座山并不高,却因山腰一座荒废的宫观而得名,当地人传说那里曾是某位女冠修行的所在,山道两旁,一丛丛荻花正开得浩浩荡荡,银白色的花穗在风中摇曳,如同无数支素笔在天空书写着无人能识的经文。

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,石板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,缝隙里探出些不知名的野草,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,碎金般洒在石阶上,偶尔有山风穿过,便带起一片荻花的低语,越往上走,空气越发清冽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息,让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。
转过几道弯,宫观的轮廓便隐约可见了,赭红色的墙体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,但飞檐翘角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,仿佛一位迟暮的美人,尽管容颜老去,风骨犹存,大门虚掩着,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青绿色,我轻轻叩响,沉闷的回声在空山中久久回荡。
推门进去,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满地铺着厚厚的落叶,走在上面沙沙作响,正殿的几根木柱上,朱漆早已褪尽,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雕花,殿内空荡荡的,只有一座石质的香炉,炉中积满了山风的痕迹,我站在门槛处凝视,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冲刷掉的金身、法器、经卷,并未真正消失——它们化作了山间的雾气,化作了荻花的絮语,化作了这个午后静谧的、悬浮在空中的某种气息。
最教我动容的是殿后那一方小小的平台,想必是当年观星或远眺的地方,站在那里,整个山谷尽收眼底: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黛色山峦,近处是一望无际的荻花海,白茫茫地铺开,像是山神在秋天披上的羽衣,风起时,万千荻花齐齐低头,又齐齐扬起,那种整齐的、无声的律动,竟比任何乐曲都要撼动人心。
我便是在那平台上坐了下来,什么也不想,只是看着那些荻花,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句子,荻花和蒹葭本是同类,一样地在水边或山野间寂寞盛开,一样地被古人用来寄托深情,这满山的荻花,当年那位女冠可曾看过?她是否也曾像我现在这样,一个人坐在这个平台上,看着花开花落,想着白云苍狗?
下山时,夕阳已将天边烧成橘红色,荻花镀上了一层金边,连影子都是暖的,我回头望向那座宫观,它静默地立在山腰,像是一个被时间忘了带走的故事,而荻花依然在风中摇着,摇着,仿佛在说:你来,或不来,我都开在这里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古韵与禅意,并不在那些庄严的佛像或繁复的仪轨里,而在这样寻常的、无人打扰的秋天里——荻花知道,山也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