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,第一次见到茱萸,是在外婆的老屋后。

那是一座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木屋,屋后有一方小小的院落,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,墙角处,一棵歪脖子树斜斜地伸向天空,秋天的时候,树上便挂满了红得发亮的果子,像玛瑙,像珊瑚珠,一颗颗,一簇簇,在灰扑扑的老屋衬映下,格外醒目,外婆说,那是茱萸。
“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读到这句诗,是在很多年后的语文课上,老师讲解的时候,我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那个小院,原来那红艳艳的果子,竟是古人笔下的“茱萸”?原来这不起眼的树,竟承载了千年的乡愁?
从前只觉得它好看,摘下来,用线穿了,挂在脖子上,便是天然的项链,有时候淘气,也会把果肉揉碎了,涂抹在手上,染得通红,外婆看着,总是笑:“这傻孩子,这是辟邪的,可不是给你玩的。”
辟邪?那时候不懂,只晓得这果子味道不好,涩涩的,带着一股奇特的药香,不像别的野果那样甘甜,可是外婆说,这香味能让恶鬼远遁,能让邪气消散,每逢重阳,她便要折几枝茱萸,插在门上,插在窗棂上,那浓郁的气味,便弥漫开来,充满了整个庭院。
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才知道茱萸确是一味良药,可散寒止痛,可温中止泻,古人重阳登高,佩茱萸,饮菊花酒,原是避灾禳祸的风俗,书中记载,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,费长房谓之曰:“九月九日,汝家当有灾厄,宜急去,令家人各作绛囊,盛茱萸,以系臂,登高饮菊花酒,此祸可消。”这便是重阳节佩茱萸的由来。
古人说,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,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这诗句写得真真切切,读来让人心里发酸,王维十七岁那年,身在长安,恰逢重阳,思念起家乡的兄弟,便有了这首千古绝唱,一个“少”字,道尽了游子的孤独与惆怅,那家乡的兄弟,应当已经佩上了茱萸吧?只缺了他这个远在异乡的人。
我突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椒聊之实,蕃衍盈升。”那“椒聊”,便是茱萸,古人用它来比喻子孙繁多,家族昌盛,可在王维的诗里,这茱萸却成了离别的象征,成了思念的寄托,多么奇妙的一种植物,既能承载吉祥的祝福,又能寄托深深的愁思。
后来,我也成了“异乡人”,离开家乡,到这座繁华的北方城市求学,北方的秋天来得特别早,风很大,吹得行道树哗哗作响,每当重阳临近,我也会想,家里的茱萸,应该也红了吧?那间老屋,那棵歪脖子树,还有外婆慈祥的笑容,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。
今年的重阳节,母亲在电话里说,老屋翻新了,那棵茱萸却还在,外婆老了,腿脚不便,再也不能爬高去摘茱萸了,可是她仍然记得,要叫邻居帮忙,折几枝茱萸,插在门框上,插在窗棂上,她说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丢。
我听着,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,原来,有些东西,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,那茱萸,那习俗,那千年的陪伴,都还在,只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,走得远了,看得多了,反倒把那些最朴素的东西给忘了。
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黄,黄了又落,我想,下个重阳,该回去看看了,不为别的,只为能在外婆的门前,看一眼那红艳艳的茱萸,闻一闻那熟悉的药香,那香味里,有童年的记忆,有故乡的牵挂,还有千年前那个写诗少年的乡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