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雨已经连绵下了十七天。

气象台说这是三十年一遇的持续性降雨,但陈渡知道,原因没有那么简单,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楼下积水漫过路沿,涌进底商的门面,一对夫妻正在拼命往门口堆沙袋。
他叹了口气,准备拉上窗帘,就在这个时候,手机响了。
“渡哥,又出事了。”电话那头是他在报社时的老同事周深,“城东那个物流园,凌晨四点发生火灾,一个值班人员被困......”
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又是我去过的地方,对不对?”
周深没有否认:“上周你去采访过那家物流园的改建计划,今天凌晨,它就烧了。”
陈渡挂断电话,坐在床沿上,他不想承认那个让他失眠无数个夜晚的猜想是真的,但越来越多的证据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叫陈渡,三十二岁,曾是江城晚报调查记者——曾是。
上个月,他负责采写了两个月的重大报道——《江城市养老院黑幕调查》即将见报的前夜,他供职八年的报社被收购,整组报道被临时撤下,主编说这是总部的决定,他无能为力,陈渡愤怒过,争论过,最终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。
送审的最后一晚,他曾与养老院的负责人当面对质,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:“小陈记者,你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,到头来可能会砸到你自己头上。”
陈渡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只当他是在放狠话。
但后来的一切,让这句话像咒语一样笼罩了他的生活。
离职的第一周,他原以为能很快找到下家,可江城几家媒体接到他简历后,有的石沉大海,有的面试时笑语相迎,事后却没有下文,一位在另一家报社当副主编的朋友酒后吐真言:“渡哥,有人打过招呼了,你在江城找不到记者的工作。”
他没说什么,那就做自由撰稿人,又不是活不下去。
第一单接的是个“小活”——为一家生鲜电商写产品推广文案,他认真调研了三天,写了五千字的深度文案,稿费两千,结果商家刚把文案发出去,当晚一车冷链车就在高架上翻了,全车生鲜报废,损失六十万,商家急得跳脚,在微信上骂他“晦气”。
陈渡觉得这件事离谱,但只当是巧合。
紧接着,他帮一个做民宿的朋友拍宣传视频,他去过那个民宿,拍完回来,雷阵雨来了,山洪冲垮了民宿旁边的小路,游客出不去,订单全退,朋友苦笑着说:“渡哥,不是你拍照那天才下大雨的吗?”
再后来,他去一家餐厅吃饭,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往朋友圈一发,第二天那家餐厅就因为煤气泄漏发生小型爆炸,伤了三个人,餐厅老板找到他,忍着怒气说:“哥,你以后能不能别拍我们家了?”
陈渡开始翻自己的采访记录,他发现一个规律——在他以记者身份出现过的场所,三个月内必出事。
去年九月,他暗访一个地下赌场,三天后那赌场被查;十一月,他在一条老街上跟几个摊贩聊过拆迁补偿的问题,半个月后那里发生了严重的燃气管道爆裂;今年三月,他探望一个当大学老师的同学,顺便旁听了一节课,两天后那间教室的吊扇掉下来,砸伤了一个学生。
他以为这些都是普通的新闻现场,只是自己碰巧在附近。
但现在他明白过来——不是他在现场,而是现场在等他。
他就是一个行走的诅咒。
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三十出头的年纪,头顶已经冒出白发,眼底抑郁的淤青怎么都消不下去,他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窗外雨还在下,楼下几个撑着伞的人,正对着台阶上卷曲的落叶指指点点,仿佛在他们眼里,那叶子长得像张人脸。
他关上手机,决定查个水落石出。
陈渡花了一周时间,把七年来自己参与过报道或去过现场的所有事件整理成了一张表格,表格有三百七十多行,时间、地点、事件、伤亡、损失,他逐个列出来,然后他用统计学方法做了一个简单分析。
概率不会撒谎,他去过的场所,在三十天内发生异常事件(安全事故、暴力冲突、自然灾害、商业崩塌)的比例是83%,而江城市同类场所同期平均事件率不足9%。
83%比9%。
这个数字砸在他心上,像一记沉钟。
他开始向过去的线人求助,一个在气象局系统里工作的熟人告诉他,他最近几次住过的酒店附近确实出现了异常的微型气候波动,像是某种“能量扰动”。
“你是在说笑话吧?”陈渡问。
“渡哥,我这辈子没跟你开过玩笑。”对方说,“但我劝你别再查了,有些事情在因果之外。”
陈渡又找到一位在大学教物理的老教授,拿着自己的数据去请教,教授看了半天,推了推眼镜说:“如果你说的这些数据是准确的,那只能说明,存在一种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‘场’——类似于量子纠缠中观察者效应,观察行为本身改变了被观察对象的状态,但如果这个观察者本身携带了某种信息场,.....”
“那么什么?”
“那么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会发生概率坍缩,而且坍缩方向是——负面的。”
陈渡从教授办公室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,他想起了那个养老院负责人笑眯眯的表情,想起了那句“你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,到头来可能会砸到你自己头上”。
他开始怀疑,也许他的“异常”不是天生的,而是有人刻意制造的。
他需要找到根源。
陈渡通过层层关系,联系到当年在养老院事件中向他提供关键线索的护工老张,老张已经搬离江城,在南方某个小县城开了家杂货铺。
“老张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陈渡在电话里说,“当年你给我的那些材料,是你自己整理的,还是有人让你转交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问这个?”老张的声音很疲惫,“那些材料,是一个女人给我的,她说她是你妈的朋友,但她说不能让你知道她的名字。”
陈渡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瘦瘦的,戴着黑框眼镜,右眼角有颗痣。”
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,什么也没说。
他没告诉老张,右眼角有颗痣的女人,是他母亲生前唯一的好友,也是他母亲的牌友、同事,叫郑姨,母亲去世后,郑姨每年都会去看他,直到他考上大学后才慢慢断了联系。
而他最后一次见郑姨,是在三年前。
当时郑姨已经病得很重,躺在医院病床上,她拉着陈渡的手说:“小渡,你怪不怪郑姨这么多年没来看你?”
陈渡说:“不怪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郑姨闭上眼睛,像是在攒力气,又说,“小渡,你妈走之前托我一件事,她说要让你做一个善良的人,但不要太善良,否则会被......”她话没说完就睡着了。
那是陈渡最后一次见她。
一周后,郑姨去世了。
现在老张告诉他,那个给他揭黑材料的人是郑姨,那个让他名声大噪、也让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人,是母亲的故友。
陈渡去了一趟公墓。
郑姨的墓碑上刻着她生前的照片,嘴角噙着笑,右眼角那颗痣很醒目,她在笑什么?在笑她成功地把诅咒传递给了自己?还是在笑她终于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?
他点了一根烟放在碑前。
“郑姨,你想让我当一个能掀桌子的记者,但你有没有想过,掀完桌子之后,桌子砸到的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离开墓园的时候,陈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他上个月做过一个梦,梦里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,他看见无数双眼睛,深红色,没有瞳仁——它们全是他的媒介,他从每一个事件里抽离出自己的存在感,然后那些事件就像被抽掉支架的积木一样轰然倒塌。
那些想通过他来避灾的人,最终都避不开。
因为真正召唤厄运的,不是他本身,而是这世间每个人都有的另一面——他们对真相的恐惧,对深挖的回避,对一切可能震动自身利益的人的排斥,他只是这群“看不见的手”对外推出来的祭品,是灾难缺席时的替罪羊。
但他决定不再做替罪羊了。
陈渡回到出租屋,把表格复印了三份,分别寄给了自己信任的三个朋友,附上一封信: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把这份材料公之于众。”
然后他开始在网上搜索:
“如何切断人与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”
“超自然因素导致的灾祸如何清除”
“有没有人受到过跟我一样的困扰”
搜索结果很奇怪——“厄运召唤者”这个词汇,在好几个小众论坛上出现,而关于它的定义,各地说法不一,有的说它是一个诅咒,有的说它是一种天赋,还有的说,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使命。
陈渡花了一个通宵,在一个历史古籍的电子版中找到了这样一段描述:
“天命有常,唯厄运召之者,不以己悲,不以物喜,在万物未形处见祸端,于众人皆醒时坠迷途。”
他盯着这段古文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原来我不是怪物,只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“观察员”,这个观察员走在所有人前面,用身体和存在感测试那条最危险的路,让身后的人能够绕开。
代价是我必须把灾难引到身上。
陈渡关掉电脑,打开窗户,雨终于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亮光。
他决定离开江城。
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——既然他天生是厄运召唤者,那他为什么不去召唤在那些真正需要被掀翻的地方?如果灾难注定要发生在他身上,那他至少要保证,当灾难来临时,没有无辜的人和他站在一起。
他收拾好背包,准备踏上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,出发前,他看了一眼楼下——
那个曾经被水淹过的底商门口,夫妻俩正在重新往上摆货,他们看见陈渡,主动跟他打招呼:“哥,你还在呢?这段时间去哪儿了?”
他们说这话的时候,并不知道自己差点被这个人的存在波及到。
陈渡冲他们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有些真相,说出来只会变成另一种诅咒。
他转身下楼,走进重新阳光灿烂的街道,像一个真正的厄运召唤者那样,开始了他的孤独行程。
而那些他还未到过的地方,还未发生过的事件,正在命运的另一头,安静地等待着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