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从南贯到北,两旁是木结构的老房子,檐角微微翘起,像是对着天空述说着什么,镇口有一盘巨大的石磨,据说有三百年了,磨盘上刻着“磨山”二字,已经模糊得只能依稀辨认,老人们说,先有这磨,后有这镇,祖祖辈辈都靠它磨面度日,虽然早就不用了,但大家都舍不得搬走,就这么立在镇口,像一个沉默的守门人。

镇上最有名的,是老陈家的铁匠铺,铺子不大,炉火烧得通红,老陈抡着大锤,叮叮当当,从早响到晚,他打出来的镰刀、锄头,锋利耐用,方圆几十里的庄稼人都认,儿子陈小明在城里念大学,学的是计算机,每年暑假回来,小明总要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父亲汗流浃背的身影,欲言又止,老陈知道儿子想说什么,但他总是先开口:“打铁是粗活,你好好念书,别学我。”
磨山镇其实不叫磨山镇,地图上标注的是“磨山乡”,但镇上人固执地叫它“磨山镇”,说“乡”字听着就不够热闹,镇上有集市,每逢农历三、六、九,四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,那时候,整条街都挤满了人,讨价还价声、鸡鸣狗叫声、小孩哭闹声,混在一起,活脱脱一幅《清明上河图》,卖糖葫芦的老张头,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用一口地道的当地方言吆喝:“糖葫芦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芦——”声音拖得很长,像要把整个镇子的记忆都拉长。
镇东头有棵老槐树,比石磨还老,夏天的时候,树荫下总是坐满了人,摇着蒲扇,说着闲话,最会讲故事的,是退休教师李大爷,他说起磨山的来历,活灵活现:“当年八仙过海,何仙姑路过此地,见百姓面黄肌瘦,就把她的磨扇扔下来,变成了一盘神磨,从此磨出白面,养活了这一方人。”虽然知道是传说,但孩子们都爱听,每讲到精彩处,李大爷就会停下来,喝一口茶,吊足了大家的胃口。
磨山镇的夜,静得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,偶尔有几声狗吠,打破夜的寂静,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夜色里,镇上的路灯不多,但家家户户的灯光都亮着,从木格窗棂里透出来,温暖得像母亲的目光。
去年回去,发现镇上变化很大,老陈的铁匠铺拆了,换成了一家网吧,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的人少了,都去镇文化广场跳广场舞了,只有那盘石磨,还静静地立在镇口,磨盘上的青苔更厚了,像是在努力记录着什么。
站在石磨前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常说:“磨山镇的磨,磨的不光是粮食,还有日子。”是啊,日子被磨得越来越细腻,越来越光滑,但那些粗糙的、带着棱角的记忆,却像石磨上的刻痕,越来越清晰。
磨山镇在变,就像中国千千万万个小镇一样,高楼起来了,道路宽了,人们的生活好了,可有些东西,注定是磨不掉的,比如镇口那盘石磨,比如铁匠铺的叮当声,比如老槐树下的故事,比如那些回荡在青石板路上的乡音。
这些,就是磨山的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