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乡下,我总以为“周树”是一个人的名字,祖母说,村口那棵老槐树姓周,是明朝一个姓周的书生种下的,于是大家都叫它周树,村里人喊起来,仿佛在唤一个长辈:“周树今天落了一地的黄叶。”“周树上的喜鹊又吵架了。”那树便有了人的脾性,春天开花,夏天撑荫,秋天落果,冬天沉默,活脱脱一个倔老头。 树是真的老,老到没人说得清它的年纪,只记得祖父的祖父小时候就在树下乘凉,树干粗得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得像老祖母的手背,一道一道的纹路里填满了青苔,夏天的正午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,碎成一片片金箔,落在泥地上,落在石板上,也落在乘凉人的脸上,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。 树荫铺开来足足有半亩地大,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,那时候没有电扇,更没有空调,家家户户端着饭碗往树下跑,蹲着、坐着、倚着,边吃边聊,一顿饭能吃上一个时辰,东家的南瓜汤,西家的腌萝卜,谁家杀了鸡,香气能飘半条巷子,大人说收成,孩子追蜻蜓,偶尔有狗从腿缝里钻来钻去,被踢一脚,呜咽一声,又摇着尾巴跑开了。

那年夏天特别热,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,天黑下来,远处闷闷地滚过几声雷,像笨重的石磨在碾过天空,随后风来了,疯了一样地撞着门窗,祖母催我关窗,说树大招风,周树怕是要遭罪,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电闪雷鸣里,周树的影子撕扯着,伸长又缩短,像一头发怒的巨兽在拼命挣扎,雨倾盆而下,砸在瓦上“噼噼啪啪”地响,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,鬼哭狼嚎一般,我害怕了,钻进被窝里,用被子蒙住头,只听见窗外的树枝咔嚓咔嚓地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天空,那一夜,我总觉得周树要撑不过去了,它太老了,老到连风都容不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太阳照常升起,我跟着祖母去看周树,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走近了,却看到一地狼藉的枝叶中,周树依然挺着腰杆,只是断了几根枝丫,树身上也多了一道长长的裂口,祖母抚着那道裂口说:“树也有命,它是咱们村子的根,根不毁,命就还在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,粗糙的木质硌手,却泛着一丝淡淡的木香。 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担心过周树,因为我知道,它比风雨更长久。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去镇上读书,去省城工作,慢慢地,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周树的消息,是从母亲的电话里断断续续听来的,去年冬天,母亲说周树上一次所有叶子落尽后,来年春天再也没有发芽,请了城里的专家来看,说它寿数到了,根已经朽了,村里人商量了很久,最后还是决定把它砍了,砍树那天,来了很多人,连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,锯倒的时候,它朝着村口的方向倒下,倒得很慢,很慢,像一个老人终于躺了下去,老槐树一年四季就像村子里的老钟,看见它就知道回家了,现在树没了,村口空了一大片。
今年清明,我回了一趟老家,村口果然空了,只剩下一截齐膝高的树桩,截面平滑,年轮一圈一圈的,密密匝匝,我蹲下来数,数到一半就乱了,那些年轮太细密了,每一圈都像是一个年份,每一个年份里都藏着一些人,一些事,我忽然想起祖母的话:“树也有命。”周树的命,是脚下这片土地;而我们的命,是心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,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树桩,发出呜呜的声响,我站直了身子,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,那截树桩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像句号,又像未完的话。
离开的时候,母亲塞给我一包槐花干,说是去年存的。“可惜今年的新花,再也吃不到了。”她说,我捏了捏那包花干,薄薄的,脆脆的,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,我没有再回头,却在心里默默地说:周树,你看着我们走了太多人的路,也让我们走一走,你曾走过的光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