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夏天,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一辆自行车,它静静地靠在院墙边,车身上的蓝色油漆有些斑驳,两个轮子一大一小——小的那个是辅助轮,像两个忠诚的卫士,忠实地守护着初学者的平衡,父亲推着它回来时,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他拍拍车座说:“从今天起,这是你的了。”

扶车是最初的功课,父亲的手掌宽厚有力,稳稳地托住车座的后部,我战战兢兢地坐上去,双脚刚刚够到脚踏板,父亲说:“别怕,爸爸在后面扶着。”可我还是怕,怕摔倒,怕疼,怕那种失去重心的狼狈,我的双手死死抓住车把,指节发白,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,仿佛那里随时会裂开一道深渊。
父亲推着我慢慢前行,他的脚步稳健,手掌的力量透过车座传递过来,让我觉得踏实,渐渐地,我学会了踩踏板的节奏,学会了让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摆动,一天下午,父亲悄悄松开了手。
发现的那一刻如此突然,我回头想跟父亲说什么,却发现他站在十几米外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带着微笑。“你会骑了。”他说,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独自骑行了这么远,恐惧在那一刻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自由感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整个世界都在向后倒退,我拼命蹬着脚踏板,仿佛要骑到天边去。
学会骑车后,我的世界忽然变大了,以前步行需要半小时的学校,骑车十分钟就能到,周末的时候,我会约上几个小伙伴,骑着车在巷子里穿梭,我们比赛谁骑得快,谁刹车刹得最稳,谁能在最窄的巷子里不掉下来,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,一辆自行车,一个下午,就够了。
记得有一次下大雨,我非要骑车去同学家,母亲拦不住,只好由着我去,雨水打在脸上生疼,裤腿湿透了,自行车轮子在水坑里打滑,但我却觉得格外畅快,仿佛这场雨是我的一个秘密,到了同学家,我们躲在屋檐下看雨,自行车靠在墙边,车把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主角,正经历着一场冒险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了,自行车也从代步工具变成了回忆,考上中学后,我搬到更远的地方住,很少再骑车了,那辆蓝色的自行车被父亲推到杂物间里,和其他旧物堆在一起,偶尔回家,我会去杂物间看一眼,车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,轮胎也瘪了。
上个月回家,我无意中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在学骑车,那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他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,大汗淋漓,小男孩歪歪扭扭地骑着,一会儿向左偏,一会儿向右倒,他父亲一次次把他扶正,说:“别怕,爸爸在后面扶着。”这一幕如此熟悉,仿佛时光倒流。
我突然想起那辆被遗忘在杂物间的自行车,打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,自行车还在老地方,比记忆中更旧了,我试着推了推,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“爸爸,你会骑自行车吗?”邻居家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,仰着头问我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你教教我好不好?”
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,自行车会锈,车轮会瘪,但那种学会骑车的喜悦,那种独自迎风前行的勇气,却是可以传递的,就像当年父亲教我一样,总有新的小孩要开始他们的第一课。
我蹲下身,对小胖子说:“好,我来教你。”
“要扶住车座哦。”他学着大人的语气,认真地嘱咐我。
很多年后,当我已经是大人,终于理解了当年父亲松开手时的心情,那是一个父亲能给孩子的最好的礼物——不是替他挡住所有风雨,而是教会他如何在风雨中独自前行,就像自行车,终究要学会自己平衡,我们每个人,都是这样摇摇晃晃地长大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