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役第七年,我收到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
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材质,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像是被人直接塞进了我家门缝,但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,是信封上那行手写的字——“203”。
那是我们的暗号。
十五年前,我还在“潜龙”战队打CF,203不是房间号,不是频道ID,而是我们给那张地图起的代号,那是一张从未正式上线过的测试图,名字叫“祭坛”,编号203,传说中,那是CF早期开发团队留下的废弃地图,只在内部测试服存在过三天。
我们五个人的命运,就是在那张地图里彻底改变的。
2009年的夏天,队长老猫不知从哪搞到了测试服的激活码,那天晚上,我们五个人挤在网吧的包厢里,连上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服务器,地图加载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竞技地图。
“祭坛203”的设计诡异至极,主建筑是一座倒悬的十字教堂,所有的楼梯都通向地下,房间的编号是倒序的,从203开始,202、201,一路向下,墙壁上写满了无法解读的符文,像是某种古老文字,又像是键盘随机敲出的乱码,每隔三分钟,背景音乐会变成一段模糊的电台干扰音,其中夹杂着断续的人声,像是在念一串数字。
最奇怪的是,这张地图没有任何战斗机制。
没有敌人,没有目标点,没有计时器,你只能在无尽的走廊里走,一直走,永远找不到出口,地图里还散布着203个文件袋——没错,我们数过——里面装着些莫名其妙的文档,有新闻报道的剪报,有科研机构的实验报告,还有一些手写的日记。
老猫最先发现了问题。
“这些名字……你们看看这些名字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份文件,那是十几份不同年份的失踪人口报告,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2005年,每份报告的失踪者照片都被模糊处理了,但那几行文字描述我们太熟悉了——身高、体重、体态特征,甚至包括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习惯。
那是我们每个人的数据。
“不可能,”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“失踪报告”,手指发抖,“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。”
没人能解释这一切,我们以为是某个黑客的恶作剧,或者是开发团队埋的彩蛋,但那份1987年的报告上的失踪者,身高182公分,体重75公斤,左手小指有旧伤——和老猫一模一样,而老猫今年才三十一岁。
我们继续深入地图。
在倒二层的202号房间里,我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,祭坛周围摆着203台老式CRT显示器,每一台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,有的显示的是真实的CF比赛录像,有的像是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,最中间那台最大的显示器上,画面模糊得像是在水里看东西,依稀能辨认出五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那好像……是监控画面。”队里年纪最小的阿哲声音发颤。
“谁的监控?”
“我们的。”
显示器里的画面,正是我们五个人此刻的样子,从第三视角看过去,我们坐在网吧的椅子上,戴着耳机,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画面在实时播放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同步呈现,我转身看了一眼网吧的监控摄像头——它在正常亮着红灯,但角度不对,画面里那台“摄像机”的位置,像是悬浮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半空中。
我们试图退出地图,但游戏已经不听使唤了,退出键失灵,任务管理器打不开,强制关机也毫无反应,背景音乐里的电台干扰越来越频繁,那些数字念得越来越清晰——
“203、202、201、200……”
有人开始尖叫,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人,而是来自耳机里的声音,那个神秘的数字播报员发出了非人的嘶吼,同时所有的文件袋同时炸开,纸张从屏幕里飞出来,铺满了整个地图的地面,那些纸上的内容开始变化,所有的中文句子都在重新排列组合,最后变成了同一行字——
“上完今天这个祭坛,你们就不会再来了。”
一切恢复平静,游戏正常退出,桌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查看测试服账号,显示该账户不存在,搜索“祭坛203”,没有任何结果,那张地图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但我们五个人的命运,确实改变了。
第二天,阿哲提出退出战队,要去当兵,理由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保卫国家,听起来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,但只有我知道,那天从网吧出来之后,阿哲一直在哭,说他梦到了203,梦到了那个祭坛,梦到自己变成了显示器里的画面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里,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战队,没有提前商量,没有告别仪式,就像有人在我们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,然后生根发芽,开出我们无法理解的果实。
老猫成了最彻底的逃离者,他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,换了手机号,搬离了原来的城市,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才再次找到他——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,他开了一家很小的修理铺,修电器,不修电脑,当我站在他面前时,他看了我很久,才说:“你也梦到了?”
我点头。
“那个地图还在,每天早上醒来,我都记得每一个细节。”老猫的头发白了很多,明明还不到四十岁,“我们不应该进去的。”
“那些报告和日记呢?”我问他,“你研究过吗?”
老猫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里面的内容我太熟悉了——正是“祭坛203”地图里的那些文件,十年来,断断续续地有人追踪到老猫这里,把那些文件从U盘里拷走,有程序员,有物理学家,有民间科学爱好者,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神秘学研究者的人,他们把U盘带去研究,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回来过。
老猫说,他们大概都在自己的203里,醒不过来了。
六年后的今天,我又一次收到了这封信,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“203号祭坛将于今晚重启,等你。”
我认识这个笔迹,那是老猫的,但老猫五年前就已经失踪了。
我查了查老猫的失踪日期——2019年10月7日,而今天,2024年10月7日,正好五年,我查了查CF游戏里“祭坛”的文件夹路径——就在C盘根目录下一个叫做“203”的隐藏文件夹里,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个地图文件,最后修改时间:1956年。
那一年,计算机还没诞生。
但我还是点开了那个文件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我听到了熟悉的背景音乐,倒悬的十字教堂,通向地下的走廊,倒序的房间编号,到处散落的文件袋,一切都没有变,只是那些符文和文字,现在我已经能看懂了。
上面写着:
“世上的路有千千万万条,但你永远只能走上通往自己祭坛的那一条。”
我继续往里走,走进203号房间,祭坛中央的五台显示器还在播放着画面,但画面里只剩四个人了,正中间那个屏幕是黑的,我知道,那是老猫的位置。
我的画面出现了,显示器里,我正站在屏幕前,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,但画面的角落里,多了一个人形轮廓,正在慢慢变得清晰。
祭坛开始震动,背景音乐里的数字播报声再次响起:
“203、202、201、200……”
我关掉了电脑,但屏幕上的数字依然在我脑子里回响。
那个祭坛,还在等着我。
或者,我从未离开过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