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把手伸进那堆发白的骨殖里,指腹摸索着每一块凹凸,它们在黎明前的寒气中冻了整整一夜,像某种冷血的活物,正静静地等待着他。

这是他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的第四十年,从一个毛头小子,熬成了别人眼里的“骨师”。
“合成骨戒”,城里人称它为“骨戒”,更贴切的名字,应该是“指骨之约”,老陈头从不问顾客要做什么,他只负责把客人的手,与另一副骨头“配对”,客人的手指轻轻摁在一块被指定的骨头上,他随即凝神静气,一刀一刀,将那截骨头雕琢、打磨、嵌套,直至严丝合缝地扣住客人的指根,最后一道工序,是滴血,是起誓。
有人说这是巫蛊,是邪术,老陈头总是笑笑,不解释。
今天来的人,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眼睛很亮,但眼窝深陷,像好几天没合眼,她小心翼翼地从内兜里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截烧得焦黑的骨,不是人骨,是某种大型犬类的腓骨。
“陈师傅,求求您。”她的声音颤得厉害,“做成三枚,最小的那枚,圈住我这根小拇指,”她伸出左手小指,“剩下两枚……我姐姐和我爸。”
“小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老陈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圈,咽了回去,他只点了点头,开始动手。
骨戒的“合成”,讲究的是“断连”与“粘合”的辩证,骨头本身是断裂的、不完整的,而佩戴者的血肉,便是那“生”的胶水,老陈头见过无数断裂的骨头,也见过无数断裂的人生,这行当里,合成骨戒,看似是在修复骨头,其实是在修复某种更抽象的东西——承诺,羁绊,或者,记忆。
这活儿极耗心力,他先处理最小的那截,骨头焦黑,脆得像饼干,他屏住呼吸,用极细的锉刀一点点剔除碳化层,直到露出底下带着点点灰白的牙骨质,他依照女孩的小拇指指围,打磨出一个环的形状,最难的是“嵌入”——要将这截环,完美地套进她的小指关节,既不能太紧阻碍血流,又不能太松滑落。
女孩疼得咬住嘴唇,却没吭一声,当戒指套进去的瞬间,老陈头感到她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战栗,一股微弱的,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,从骨头里缓缓溢出来,他知道,成了。
接着是剩下两枚,他剪开女孩父亲的骨,那截粗壮的尺骨,内里竟有细密的裂纹,像是承受了太多,合成时,他故意在戒指内侧留下了一道细若发丝的凹槽,这样当血液流过,会形成一条暗色的痕迹,仿佛生命的河流。
是女孩姐姐的,一枚深埋在肋骨下,几乎完整的短骨,老陈头捧着它,觉得它出奇地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可其中蕴含的重量,却让他手腕发酸,他不问,也不言。
当三枚骨戒全部合成,天已大亮,女孩戴上它们,右手无名指的骨环,左手小指的骨环,以及左手拇指上那枚略显粗犷的环,三枚戒指箍住了她三根手指,冰冷、粗粝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。
她对着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,没有付钱,老陈头也没要。
她说,谢谢您,师傅。
老陈头说,丫头,回去好好活着。
女孩走了,老陈头收拾起那些剩下的碎骨和碳末,用红布包好,放进火盆,他看着火舌舔舐着布角,看着灰烬腾起,合成骨戒,合成的是生者对死者的“指腹为婚”,又是死者对生者的“指骨为证”。
他将火盆端到院中,那堆骨灰里,赫然有一个环状的影子,像一枚戒指的骨架,在晨光中缓缓消散。
老陈头抬头看了看天,是个好天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