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英喜欢坐在门槛上看山。

那山就在她家对面,不高,却连绵不断,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,把村子与外面的世界隔开,山上有许多条小路,通向各个村子,李雪英记得,小时候她还在那些小路上跑过,去另一个村子找同学玩,那时的路是土路,下雨天泥泞不堪,可她不觉得苦,反而觉得踩在泥巴里的感觉很好玩。
后来,她嫁到了这个村子,丈夫叫张大山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结婚那天,她穿着红棉袄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看着对面的山一点点靠近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不是欢喜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山里人的日子就是这样,祖祖辈辈,一代一代,守着这几亩地,几片山,把日子过成一条直线。
婚后头几年,李雪英的心里确实有个洞,每当夜深人静,那个洞就会张开,呼呼地往里灌风,她会想起镇上的供销社,想起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,还有那种带香味的雪花膏,在镇上读初中时,她的同桌杨凤霞曾说过,雪英,你不该待在山里,你该去县城,去省城,你那么聪明,然而说归说,现实归现实,她是家里的大女儿,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照看,初中毕业后,她连中考都没参加,就回家帮着干活了。
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渐渐地,李雪英发现,她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,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习惯围着锅台转,习惯跟着丈夫下地干活,菜园的青菜她种得比谁都好,村头的南瓜她照料得比别人家的都壮实,张大山虽然话少,但对她好,家里有什么好吃的,总记得留给她,生了两个孩子后,李雪英的腰身粗了,皮肤黑了,手指也变得粗糙,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,偶尔会觉得恍惚。
村里人对李雪英的评价很高。“大山媳妇是个能干的”,“雪英那双手,做什么像什么”,这些夸奖让她觉得踏实,却也让她隐隐不安,她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了村里人眼中那个“能干”的媳妇,害怕自己已经忘了,很久以前,她曾有过别的名字。
那天上午,李雪英正在地里摘豆角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,从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问去李家沟怎么走,李雪英顺手指了个方向,过了两天,村里就传开了,说李家沟有人做项目,要有大公司来投资,要把那片山开发成旅游景点。
不知道为什么,李雪英听到这个消息后,竟有些激动,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,可能是期待外面的世界能够渗透进来,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,内心深处,她还想看看山外的世界。
此后的日子里,李雪英开始留心各种消息,她听镇上来的干部说,现在年轻人都在往城里跑,不愿意留在农村,她听村里的小媳妇说,在县城打工一个月能挣两三千,她还听说,隔壁村的翠兰去了深圳,一年回来一次,穿金戴银的,这些话像一颗颗种子,悄悄埋进李雪英心里。
李雪英跟丈夫张大山商量,要不咱也去县城打工?
张大山不作声,闷着头抽旱烟,半晌,他说:“两个孩子还小,地也不能荒了。”
李雪英没再说什么,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,就像她改变不了这座山一样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,李雪英还是每天做饭、洗衣、下地,她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,风吹雨打,只能纹丝不动,她不知道的是,正是这种原地不动的生活,让她的根扎得更深,让她的生命有了另一种可能。
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,李雪英照例坐在门槛上,她看到门口那棵老槐树,是丈夫的父亲种下的,已经快一百岁了,她还看到村口的那条河,河上有一座石桥,是六十年前全村人一起修的,她忽然想,也许这座山,这条河,这棵老槐树,并不需要她离开,它们需要的是她留下来,像祖祖辈辈一样,用汗水和日子,把这片土地养得更肥,把这座山守得更稳。
李雪英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回到屋里,她开始做饭,开始扫地,开始喂鸡,她的动作麻利而从容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她知道,她不会再想着离开了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比离开更重要。
那天傍晚,李雪英又坐在门槛上,夕阳把对面的山涂成了金色,山脚下的村子升起袅袅炊烟,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,李雪英忽然觉得,这山,这水,这村子,其实也挺美的,她甚至能辨认出山上每一棵树,每一条沟,她知道哪里的野菜最嫩,哪里的菌菇最多,她闭上眼睛,能听到山风从山谷里吹过的声音,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的呼吸。
山间的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李雪英的发梢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嘴角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,她终于明白,无论时代怎么变,总有一些如她一般的人,会守在这片土地上,守着一种叫“根”的东西,那不是退守,而是另一种勇敢,她轻轻起身,走向厨房,夜里的山里,明亮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