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一是我儿时的伙伴,那时候,我们总爱在后山的溪涧里玩,溪水清浅,各种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,甘一有个习惯,每次都要挑一块最特别的石头带回家。“这块好看。”他常这样说,眼里闪着光,日子久了,他家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石头,大的小的,青的白的,像一座小小的石山。

大人们笑他傻,净捡些没用的东西,甘一只是笑,嘴角弯弯的,像月牙,他母亲说过他几次,他也不恼,只是把石头藏到更不起眼的地方,我记得有一回,他神秘兮兮地拉我去看他新得的宝贝——一块形似山峦的石头,纹理清晰,仿佛能看到山间的云雾。“你看这里,像不像咱们后山?”他指着石头上的一处纹路问我,我仔细端详,还真有几分神似。
后来,他家要翻修房子,那些石头便被当作杂物清理掉了,甘一什么都没说,只是蹲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石头被一块块搬走,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光,像蒙了一层雾,再后来,他考上了城里的高中,我们便很少见面了。
他说,城里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石头。“有一次,我在路边看到一块很圆的石头,想捡起来,又怕别人笑话。”他在信里这样写道,我看着信,突然想起他捡石头时的样子,那么认真,那么专注,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石头。
去年秋天,我收到一个包裹,拆开一看,是两块石头,一块青灰,形似元宝;另一块暗红,隐约有流纹,包裹里没有信,只有寄件人的名字——甘一,我拿起那块青色的石头,温润如玉,大小刚好握在手中,那一刻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溪水潺潺的午后,甘一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转身对我笑。
我给他回了条消息:“石头收到了,很漂亮。”他很快回复:“这块给你。”就这一句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这块青灰色的石头就放在我的案头,每个深夜,当我伏案写作累了,就把它握在掌心,石头的温度恰似甘一的笑——淡淡的,却真实,我知道,这世上总有些人,他们的存在就像这些沉默的石头,即使不被理解,也要倔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。
许地山先生曾写过:“石头本无生命,但因为有了人的记忆,它便活了起来。”我信这话,现在的甘一在另一个城市生活,据说过得还算不错,偶尔会想起他,想起他屋里那些石头,想起他说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故事。
或许,我们都是那个捡石头的人,在漫长的人生溪涧里,寻寻觅觅,而甘一,就是我心里那块最圆的石头,光滑、温润,带着时光打磨后的温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