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已经整整三分钟了。

“您的好友‘寒霜捕手’正在玩《深寒庇护所》。”
不,我不相信,三个月前,老陈就是在这个游戏里掉线的,再也没有回来过,他的账号灰了,头像暗了,我问遍了我们整个Steam好友列表,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,有人说他删游退坑了,有人说他账号被盗了,甚至还有人说他……自杀了,我不信,一封封消息发过去,像石沉大海。
《深寒庇护所》是一款极度硬核的生存游戏,你扮演一个在南极冰原深处研究站里醒来的科考队员,站里设施完好,电力充足,储备食物够一个人吃两年,但你很快会发现,这里的“庇护”远比你想象中更诡异——深夜走廊尽头的脚步声,储藏室里凭空出现的冻肉,以及监控里那些根本不属于你的、一闪而过的身影。
老陈是在通关前夜失踪的,他在语音里兴奋地说,他找到了“庇护所的真相”,明天就能打通结局给我看,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盯着“寒霜捕手……正在玩”这行字,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点下了“加入游戏”。
加载画面是一扇生锈的铁门,在灰白色的风雪中缓缓打开,熟悉的寒冷感扑面而来——不只是游戏里风雪的特效,而是从屏幕里渗出来的、真实的冷,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僵硬了一秒,活动了一下,然后我的角色,一个裹着厚厚羽绒服的男人,出现在研究站的门厅里。
“老陈?”我在全局语音里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铁皮走廊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,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嗡声,和远处管道里偶尔传来的金属呻吟。
我检查了资源面板:食物还剩7成,电力稳定,水温正常,一切都按我记忆中老陈的档位运行着,他没有开新游戏,他还在用那个号,那个我们并肩作战了200多个小时的号。
我往走廊深处走,经过厨房时,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泡面,游戏里不能煮泡面,这是设定里没有的功能,我停下脚步,盯着那碗面,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老陈,是你吗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这次,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后面,突然亮起一道手电光,光柱在墙壁上颤抖着扫过,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那个角色穿着一件满是血污的厚重工作服,脸上被冻伤和淤青覆盖,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,但他的ID,明晃晃地挂在他头顶:寒霜捕手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朝我慢慢走来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在这款之前版本里,角色的脚步声清晰可闻,走到我面前,他停下了,抬头看着我——不,是看着屏幕外的我。
他的角色开口了。
不是系统预设的台词,不是NPC的对话树,是他自己的声音,那么真切,那么疲惫,仿佛跨越了服务器、跨越了几个月的时间,从几千里外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。
“别靠近边界,”他说,“这里的地下,有人。”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:【您的好友“寒霜捕手”的存档已被本地锁定,建议您断开连接。】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屏幕上方的那个“寒霜捕手”状态,那个绿油油的“游戏中”,突然变成了红色,鲜红如血。
离线。
我猛地从电脑前弹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上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冬夜,路灯昏黄,偶尔驶过一辆车,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,可我全身都在发冷。
我低头看了看屏幕,游戏还在运行,安全门后的走廊里,那束光已经灭了,厨房里那碗泡面也消失了,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过手机,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,那个我打了无数遍、每次都提示“已关机”的号码,我按下拨号键,没抱任何希望。
三声长音后,电话被接了起来。
对面没有人说话,只有极轻的呼吸声,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风声——像是无垠冰原上刮过的、无休无止的风。
“……老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,我听到了一个几乎被风雪吞噬的声音,疲惫、嘶哑,却无比熟悉:
“别……玩到最后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重新拿起鼠标,看了一眼《深寒庇护所》的商店页面,全好评,好评率97%,最近评价:差评如潮。
差评区的最新一条留言发布于5分钟前:
“我打通关了,现在我家门口有个雪人,它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,一动不动,我家这边,从不下雪。”
我关掉了页面,打开Steam库,鼠标悬停在《深寒庇护所》的卸载按钮上。
光标闪烁了很久。
我想起老陈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庇护所的真相”。
我伸手拿起了放在桌角的那件旧羽绒服。
窗外,似乎开始飘雪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