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从老家的深山里,给我带回一包野生的桃花白芷,小小的纸包,打着精巧的结,打开来,是一股清冽而略带苦味的药香,朋友说,这是去年秋天去山里采药时,一位守山的老伯晒的,是上好的药材,专治脸上的斑斑点点。

我正想找个由头把这包药材用上,恰巧翻书看到一句:“三月三日采桃花,七月七日采白芷,共为末,和酒服之,令人好颜色。”是唐代孙思邈《千金方》里的方子,这方子好,桃花白芷酒,春天酿的,最宜春天饮,我决定就照着这个方子,酿一坛可以喝的春色。
去菜市场买了糯米酒,卖酒的阿婆说,这是她们乡下自己做的,用泉水酿的,味道纯,又买了一小袋干桃花,是春天晒干的,花瓣还保持着淡淡的粉红,白芷倒是现成的,只是要打成细末,小时候看祖母酿酒,总是一边称药材一边念叨:“药材要足,酒才醇。”我想着孙思邈的方子,估计也得讲究比例,便认真称了二两桃花、一两白芷,又买了一斤半的糯米酒。
酿酒的程序其实不复杂,把桃花和白芷末子倒进干净的玻璃坛子里,再缓缓注入米酒,坛子不大,正好有我前些年去景德镇淘的青花小坛,我第一次见到这小坛子,就说要拿它来酿酒,一直没舍得用,现在正好,桃子花、白芷和米酒,都要住在坛子里,在时间中慢慢厮磨。
我封好坛口,放在阳台上,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软软的,暖暖的,我总在想,坛子里发生了什么,那些干枯的桃花瓣,在酒里舒展,是不是还能找回昔日的娇嫩?白芷是岁月深山里挖的,性情沉静,不疾不徐,它们发酵的声音,我似乎能听见,在暗夜里,低低地絮语。
头几天,我总是忍不住去摇摇坛子。“再等等,”我对自己的好奇说,“让它们好好相爱。”梅花是春天最先开的花,性子急;白芷是秋天的根,沉得住气,两个性子不同,倒是天生一对,米酒是媒人,把它们撮合到一起,让它们慢慢调和。
过了整整一个月,那天晚上月色很好,我终于打开了坛口,一股清冽的酒香,裹着桃花的甜、白芷的苦,扑面而来,酒液变成了淡胭脂色,透着光看,像晚霞的余韵,我小心地滤出酒液,装了满满一小壶,剩下的药渣,涩涩的,便握在手里把玩,竟生出一股清苦的气息。
我小口小口地饮着,酒气先冲到鼻尖,有种辣,然后慢慢地暖到脚底,桃花的甜,白芷的苦,在舌根处汇合,化成一团温润,我想起那些春天看过无数次的桃花,想起在山里采药的人,想起这个方子,不知传了多少代,古人说“令人好颜色”,大概不只是好看,是内里透着一种清澈,像这酒一样,是温和的,不急不躁的。
后来看到一句话:“桃花白芷酒,采三月的桃花,七月的白芷,腊月酿,春天喝,一坛酒,是一年的光阴。”
春天走远了,夏天在窗外悄悄地等着,我的桃花白芷酒,还剩半坛,偶尔有朋友来,我会给他们倒一杯,看他们先是皱眉,然后点头,然后把空杯子递过来,还要。
这酒,说得上名字的,是桃花和白芷,其实那些春日的暖阳、那些等待的日子、那些细细的念想,都一并酿进去了,什么时候喝,都能喝出春天的味道,这味道,是岁月给的。
据说桃花白芷酒祛斑,可我觉得,它祛的不只是脸上的斑,大概连心里的斑,也会一点点淡去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