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输了?”身后的声音带着嘲讽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又点了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,那时候他还是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,第一次玩《逆战》的时候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钢琴家的手,队友叫他“子弹”,因为他总能提前预判敌人的位置。
“子弹,你怎么退步了?”
他苦笑着,退步?他已经很久没有进步过了,生活像温水煮青蛙,他在游戏里逃避,在游戏里发疯,白天是办公室里唯唯诺诺的社畜,晚上是键盘上横冲直撞的枪神,只有听到“逆战逆战狂野的逆战”的音乐时,他才觉得心脏还能跳动。
屏幕又亮了,新的一局开始,他机械地操作着鼠标,大脑却一片空白,曾经引以为傲的走位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误,队友在语音里骂他,说他是坑货,是饭桶,他没有反驳,因为人家说的对。
“造孽啊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这个名字起的真好。《逆战》,逆天而战,他这些年一直在逆着什么?逆着生活的洪流,逆着平庸的自己,他以为在游戏里找到的出口,其实只是更深的深渊,每一个深夜的鏖战都在透支他的身体,每一次胜利的喜悦都伴随着空虚。
他盯着屏幕,看着倒下的角色,忽然觉得那不是游戏人物,那是他自己,被生活爆头的自己,被现实砍翻的自己。
“逆战逆战狂野的逆战,我为胜利而战,造孽造孽逆战造孽……”
他竟然哼起歌来,声音沙哑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呐喊。
身后的嘲笑声又响起:“疯了?”
“是啊,”他喃喃道,“早就疯了。”
他想起今天下午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,想起上个月刚分手的女朋友,想起父亲住院他还借了网贷,明明已经是成年人,却在生活里处处碰壁,他需要一场胜利,哪怕只是在游戏里,于是他打开电脑,撕开泡面,开始打《逆战》。
可连输五把,他的尊严碎了一地,好胜心早就喂了狗,剩下的只有疲惫和麻木,他却不愿意放手,执拗地继续匹配。
半夜三点,屋子里只有键盘的声响,空调早就停了,他依然只有一件短袖,冷得不自觉地抖。
第七把,开局发现队友跑了三个,队友骂了句“造孽”,也跑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地图里游荡,像被抛弃的孤魂野鬼。
他握着鼠标,准备退出,手指却莫名地停下,屏幕里的角色站在那里,四处张望,最后看向天空。
天空是他自己调的贴图,金色的阳光洒在这个末日废土的地图上,刺眼又虚假,他想,这大概就是虚拟世界的魅力所在——你可以假装黑暗不存在,假装阳光一直都在。
可他骗不了自己,这些年,他错过了父母的期待,错过了青春的尾巴,错过了太多本该珍惜的东西,他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虚拟的枪林弹雨中,却忘了现实生活才是一场真正的逆战。
他想起父亲生病那天,他正在游戏里组队打BOSS,电话响了三次,他都挂断,直到父亲被送进ICU,他才从队友的叫骂声中惊醒,赶到医院时,父亲已经插着管子,嘴里还念叨着他的名字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打出过漂亮的战绩。
造孽。
那些被他浪费的时间,被他辜负的人,被他抛弃的梦想,都成了游戏背景板上的光斑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手机响了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:“囡囡,端午节回来吗?你爸想见你。”
他没有回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屏幕里,他再次倒下,复活时间倒数,10、9、8……他盯着数字,忽然觉得那不是复活倒计时,而是生命在流逝。
为什么要躲在这里?为什么要用游戏麻痹自己?
他慢慢松开鼠标,把手放在键盘上,他打出一行字:“对不起,我要退出了。”
队友们骂他,说他是逃兵,他没有回话,点了退出。
系统提示:“您已退出游戏,是否保存录像?”
他点了否。
然后关机,起身,拉开窗帘,天快亮了,街灯还亮着,路灯下有人在晨跑。
造孽造孽逆战造孽。
他想起游戏里听见过的一句台词: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。”
是啊,每个在深夜里还在战斗的人,都是战争的参与者,只是有的人在和现实战斗,有的人在和越来越不快乐的自己战斗。
清晨的鸟叫声从远处传来,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里都是自由的味道。
原来,真正的胜利不是打赢游戏,而是放下游戏,去面对那个被自己抛弃的、千疮百孔的现实。
总要有人去面对,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?
他摸出手机,给妈妈回了条消息:“好,我回去。”
然后把游戏从电脑里删除了。
阳光照进房间,灰尘在光束里飘动,他打了个哈欠,第一次觉得,新的一天,也许会不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