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长贵这个人,是要先从他的手说起的。
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!五根手指头像是五根短粗的老姜,指关节处鼓着圆圆的疙瘩,手掌心上的茧子硬得像块铁,黄澄澄的,透着光,你要是在村口遇见他,他准是把手背在身后,慢悠悠地踱着步子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过似的。
朱长贵种了一辈子的田,他种田和别人不一样,别人是用力气种,他是用心思种,别人犁地,轰隆隆地开过去,土翻得乱七八糟;朱长贵犁地,慢慢地,稳稳地,像是在给大地梳头,那犁铧过处,黑油油的泥土便齐齐整整地翻起来,泛着潮润的光,他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泥土,捏一捏,搓一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——这田,是他看着长大的。
村东头老刘家的地,本是一块荒坡,长了半人高的野草,朱长贵说,这地有灵性,养几年就能变成肥田,老刘不信,说这地种什么都不长,朱长贵也不争辩,只是每天扛着锄头去那荒坡上,先把草除掉,再把石头捡出来,然后一锄一锄地把土翻松,他翻得很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精细的活计,太阳照在他的脊背上,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在衣服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。
春天,他在那块地上种了玉米,玉米苗刚长出来的时候,瘪瘪的,黄黄的,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,村里人都笑他,说朱长贵是白费力气,他也不吭声,只是每天早晨都要到地里去,用手摸摸玉米的叶子,像是在逗孩子似的,他给玉米施肥,用的是自家沤的农家肥;他给玉米浇水,是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,慢慢地,玉米的叶子绿了,秆子粗了,结了棒子,棒子上的粒儿饱满得像珍珠。
秋天,那块地丰收了,金黄的玉米堆在院子里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朱长贵坐在院子里,慢慢地剥着玉米,一粒一粒地剥,像是在数着什么,他的手指抚过玉米粒,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,剥完以后,他把玉米粒摊在竹匾里晒,每天翻动几次,生怕有一颗发霉,有人说他太较真了,他笑笑,说:“粮食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朱长贵不光是种田用心,待人也是,村里谁家有个难处,他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,不是出工,就是出力,从不计较,隔壁王婶家的儿子要娶媳妇,愁钱的事,朱长贵揣着一千块钱就去了,王婶推辞不要,他急了,说:“又不是给你的,是给孩子的!”把钱往桌上一拍,转身就走,第二天,他又去地里干活,像是没事人一样。
有一年春天,下了三天三夜的雨,河里的水涨得快要漫到岸上去了,朱长贵披着雨衣,打着手电,在田埂上来回走,看着雨水顺着沟渠流走,生怕淹了秧苗,雨打在脸上,生疼,但他就是不肯回去,一直到天快亮了,雨停了,水退了,他才想起回家换衣服,这时候,田里的秧苗绿莹莹的,在晨光里摇摇摆摆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这些年,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田也荒了不少,有人劝朱长贵,别那么苦了自己,田也没人种了,他听了,摇摇头,说:“田不能荒着,荒着就可惜了。”他一个人种了十几亩地,从早忙到晚,腰都累弯了,但他从来不说累,只是偶尔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山,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地养人啊,一辈子都离不开。”
秋天的时候,田里的稻子熟了,黄澄澄的一片,朱长贵站在地头上,用他粗糙的手抚过沉甸甸的稻穗,稻穗在他掌心里颤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跟他说话,他眯着眼睛笑起来,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深的沟,这一刻,他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安详——朱长贵这个人,和他的田,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