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说,要摘那些向阳的、深绿色的叶子,背阴的不要,发黄的也不要,虫蛀过的更不能要,我那时个子矮,够不着树上的叶子,祖父便将我抱起,让我扶着他瘦削的肩膀,伸长了手臂去摘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便碎了,又聚拢,像是在拼凑什么古老的图案。 枇杷叶摘回来后,要用清水浸泡,再用刷子细细地刷洗,我总是不耐烦,觉得洗这么多遍是多余的功夫,祖父不说话,只是将一枝叶子的背面翻给我看——密密匝匝的绒毛,灰褐色,像是秋天第一场霜,他说:“这绒毛洗不净,煮出来的水就不好。”我便不再抱怨,学着他的样子,用指尖摩挲着叶面的纹理,感受那种粗糙而厚实的质感。 洗净的叶子要放在竹匾里晾干,待到水汽全无,便可以用了,祖父将干了的叶子用手撕碎,不是用刀切,是撕——他说,铁器伤了叶脉,那药性便打了折扣,碎叶入锅,倒入清水,文火慢煮,不一会儿,屋子里便弥漫起一种奇异的香气,不是花的香,也不是果的香,是一种介于草木与药之间的味道,清苦里藏着甘醇,像什么说不清的人生况味。 祖父给我盛的枇杷叶水总是温的,加了少许冰糖,我皱着眉一口气喝下去,祖父便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是枇杷叶的脉络,一条条舒展开来,他告诉我,他的祖父也是这样给他煮枇杷叶的,在他咳嗽的时候,在他受寒的时候,那时候枇杷树还没这么高,才到他的腰际,是曾祖父从山上移来的野苗,一晃几十年,野苗长成了大树,而他也从一个喝药的孩子,变成了为别人煮药的人。 后来我离开了小镇,离开了祖父和那棵枇杷树,城市的药店里,有各种包装精美的止咳糖浆,有枇杷膏、枇杷露,再不用自己动手去煮那费事的枇杷叶,有一回,我买回一瓶枇杷膏,打开盖子,一股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,盖住了枇杷叶本该有的那种清苦,我喝了一口,甜得发腻,像是糖浆里兑了极少量的药,那一刻,我忽然怀念起祖父煮的枇杷叶水,那种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滋味,那种需要等待和耐心的滋味,那种人工无法复制的滋味。 今年回去了一趟,那棵枇杷树还在,长高了,枝条也伸展开了,虬结的树干上覆着青苔,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蓑衣,祖父已经过世了,老屋的门虚掩着,门槛上积着薄灰,我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那树,满树的叶子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 我摘了几片叶子,洗净,撕碎,煮水,按照祖父教的方法,一步步做,不敢有丝毫懈怠,水开了,气味还是那样的气味,清苦而甘醇,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着了舌尖,赶紧放下,等它凉一些的时候,我又端起来,小口小口地啜饮,那味道,和记忆里祖父煮的分毫不差,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笑着看我喝药,没有人给我递一块冰糖,没有人替我抚平皱起的眉头。

我想起一句槐园农谚:“枇杷叶,岁寒心。”是说枇杷叶越是到了冬天,便越显得青绿,越有一种不凋的精神,祖父去世,也是在冬天,那年入冬的时候,家中的枇杷树落了满地的叶子,厚厚地铺了一层,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声响,我捡起一片,枯黄了,卷曲了,叶脉却还分明,摸上去仍然粗糙而厚实。
据说每片枇杷叶上,都藏着一个人间,那脉络里、绒毛里、斑点里,收藏的是岁月的风和雨,而我祖父的那片叶子,大概已经藏进了某个人的冬天,成为另一个人记忆里无法替代的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