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怎的,近来总想起莲心茶。

那是一种极素的茶,不似碧螺春的鲜嫩,也不同于铁观音的馥郁,它静静地躺在漆盒里,是些细碎的、浅褐色的芽叶,夹着些细小的、笔杆儿似的梗,样貌是朴拙的,单看那叶子,也是瘦瘦的,卷卷的,仿佛江南女子的眉,总蹙着些解不开的清愁。
泡它,需得用滚沸的水,水一冲下去,那股子清香便升腾起来,不是扑鼻的浓香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若有若无的香,像深秋的桂花,隔着院落飘来的,若有若无,却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,再看那水,起初是淡淡的、莹莹的绿,然后一点一点地晕开,变成浅浅的鹅黄色,像初春的柳芽,又像清晨薄雾里远山的颜色。
呷一口,先是一股清苦,涩涩的,从舌尖直落到喉头,这苦,不是苦瓜那样直白的苦,而像秋天梧桐叶子落下来时的寂寥,待这苦味化了,却有一点回甘,从舌根底下慢慢地渗出来,淡淡的,却绵绵不绝,这苦,这甘,倒像极了生活本身。
捧着那杯茶,不觉想起那满池的莲,夏天的时候,荷叶是碧绿的,一张张铺在水面上,像撑开的绿伞,风过处,荷叶便沙沙地响,还有露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,像极了泪珠,待冬天来了,水枯了,叶败了,只剩下枯黑的残梗,耷拉着头,映在寒水里,莲的心,大概就是在这枯寂里长大起来的罢?
茶汤澄清透亮,能看到杯底几片舒展开的叶子,她们静静地躺着,像是把一生的故事都说尽了,书上说,莲心茶性寒,可清心火,我倒觉得,她能清的大概不只是心火,更是心里的那些浮躁和烦扰,这世上,能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不多了,莲心茶算是一个,现代人的心,总是悬着的,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吊着,放不下来,忙碌的时候,烦恼多;空闲的时候,又觉得空虚,静不下心来,这茶喝下去,苦一苦,甘一甘,心反而定了。
忽然想起件旧事来,那是多年前的夏天,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,黄昏时分,有位老婆婆提着一篮新采的莲蓬,在青石巷里慢慢地走着,她的背有些驼了,走得很慢,篮子里的莲蓬却水灵灵的,还带着水珠,她让我挑几个,我便挑了,剥开莲蓬,莲子外有一层薄薄的绿衣,她教我:“这层衣是苦的,去了便不苦了,但莲心里是苦的,留得几分,才不腻。”我蓦地明白了,原来这莲心茶,就是莲心里最苦的那一点,晒干了,焙熟了,化在水里,便成了一味药,一种境界。
晚风起了,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,再看茶,已经凉了,杯沿上沾着的茶渍,像一片小小的菊叶,这莲心茶啊,入口是苦的,回味却是甜的,人生不也是这样么?苦中有甘,甘中带苦,交织在一起,才成了味儿。
其实细细想来,这莲心茶之所以特别,就在于它从不掩饰自己的苦,它不像别的茶那样,用花呀果呀来掩饰本来的味道,它索性把最苦的一面展示出来,这倒让我想起古人说的“大味必淡”,真正的味道,反而在简单里,莲心茶的苦,或许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,我们总要经过一些苦,才能品出真正的甘。
窗外月明星稀,我独坐窗前,一杯莲心茶在手,倒觉得这世界都静下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