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间的弹幕像潮水一样涌过屏幕。

“这盲人枪法比我都准。”
“我怀疑他在演,哪有盲人玩CSGO的?”
“楼上闭嘴,去看他主页。”
我没有理会这些弹幕,只是轻轻拍了拍趴在电脑桌下的大黄,它抬起头,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我的膝盖,然后重新趴下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“兄弟们,这把打荒漠迷城,我走A大。”我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弹幕又炸了。
“盲人打CSGO?你连闪光弹都躲不掉吧?”
“保护我方导盲犬!”
我没有解释,我需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了,我为什么要打CSGO,为什么我的ID叫“导盲犬直播”,一个全盲的人,到底怎么在《反恐精英:全球攻势》里开枪杀人。
五年前的那场车祸,带走了我的视觉,也带走了我的一切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像一头困兽,在无尽的黑暗里嚎叫、摔东西、咒骂这个世界,我以为我的人生结束了。
直到大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
它是我的导盲犬,一只训练有素的拉布拉多,它带我过马路,帮我捡掉落的物品,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把头放在我的膝盖上,用那双温润的黑眼睛看着我——虽然我看不见,但我能感受到那种目光。
某天百无聊赖,朋友来看我,打开了CSGO,枪声、脚步声、换弹声,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我浑身一震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我说。
朋友犹豫了一下,把鼠标递给我。
我什么都看不见,屏幕对我来说只是一片虚空,但我有耳朵,脚步声、枪声的方向、换弹的节奏、炸弹倒计时的嘀嗒声,这些常人不会在意的细节,在我耳中被放大了十倍。
第一局,我死了十七次,但我杀了一个人。
那一瞬间,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,像擂鼓一样猛烈。
“你他妈怎么做到的?”朋友惊呼。
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在那片光怪陆离的数字战场上,我找到了某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。
直播间是后来才开的,最开始只是朋友建议,说可以让更多人了解盲人玩游戏的可能,我犹豫了很久,毕竟让全世界看着我手忙脚乱地送人头,多少有点难为情。
但我想错了。
开播第一天,弹幕里最多的问题是:“你的导盲犬呢?”
于是大黄第一次出现在镜头里,它趴在我脚边,时不时抬头看看我,确认我的状态,当我在游戏里陷入苦战,呼吸变得急促时,它会站起来,用鼻子顶顶我的手心。
“兄弟们,我狗说我该换弹了。”我笑着说。
弹幕瞬间被“哈哈哈哈”刷屏。
渐渐地,“导盲犬直播”这个ID有了它独特的意义,它不是指我的直播需要导盲犬,而是说——在这个直播间里,大黄是我的导盲犬,而我,是观众的导盲犬,我带他们进入一个盲人眼中的CSGO世界,一个不靠视觉、只靠听觉和直觉的世界。
“主播,你怎么知道对面在哪个位置?”
“听脚步,他的脚步声在中路,偏左,应该是要往B点转。”
“主播,你怎么压枪的?”
“靠感觉,枪声的节奏,子弹落地声的距离。”
“主播,你怎么躲闪光弹?”
“我不躲,我本来就是盲的。”
弹幕沉默了几秒,然后刷起了一片“对不起”。
“没关系,”我说,“这颗闪光弹再亮,也亮不过大黄眼里的光。”
大黄似乎听懂了,摇了摇尾巴,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。
我的直播间已经有了十万粉丝,有人是来看技术的,有人是来听故事的,更多的人是想看看,一个盲人到底能走多远。
他们问得最多的问题是:“主播,你觉得自己和正常玩家有什么不同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比他们多一双眼睛,它在地上趴着,永远不离开我。”
直播结束的时候,我会关掉所有设备,把大黄抱起来,摸摸它的头。“走了,回家。”
它会轻轻叫一声,然后站起身,用身体引导我走向门口。
CSGO里的枪声还在我耳边回响,沙漠、废墟、仓库、小镇,那些我永远看不见的地图,却在大黄的陪伴下,变得无比清晰。
世界对我关上了光,却为我打开了一扇门,门后面,是大黄摇着尾巴的身影,是一群从不解到理解的观众,是一个在黑暗里找到了方向的游戏主播。
我的直播间叫“导盲犬直播”。
最黑暗的角落,亮着最暖的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