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岁那年,父亲带他走过这条路,父亲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说:“目标不在平地,而在山峰。”那时他不理解,为什么非要攀上那么高的地方,山脚下的河流清澈,草甸柔软,往东走三里就是小镇,那里有温暖的床和热腾腾的饭,可父亲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更高处,那不是看风景的目光,而是一个人确立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后,才会有的镇定。

父亲曾是个木匠,他记得父亲做家具时,总要在木料上弹一道墨线,那道线是黑色的,细细的,却像刀一样锋利,沿着墨线锯开,木头便成了桌椅、柜橱,有了自己的形状和用途,没有墨线,木头只是木头,散落在院子里,任凭风吹雨打,父亲说:“人也要有根线,不然活一辈子,还是散着的。”
起初他不懂,觉得日子就这么过着也行,直到三十岁那年,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左边是安稳的工作,右边是未知的冒险,他犹豫了整整三个月,瘦了十几斤,雪夜里独自开车,看到前方山路上隐约的车辙,才猛然明白:选择之所以艰难,不是因为选项太少,而是因为内心没有基准,他没有给自己弹过那道墨线。
后来他离开了小镇,去了更大的城市,在那里,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有些人像蒲公英,风一吹就散了,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评价里,有些人像礁石,潮水来了又去,他们始终站在那里,不是因为顽固,而是因为心中确立了什么,确立不是固执,不是拒绝改变,而是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,找到那个不变的支点。
他想起祖父,祖父是个裁缝,年轻时在城里学手艺,后来回到镇上开了家裁缝铺,有一年流行宽大的裤子,街上的裁缝都照做,只有祖父不做,他说:“不合身的衣服,再流行也是浪费布料。”客人少了,铺子冷清,他还是按自己的法子做活,该量的尺寸一寸不少,该收的针脚一个不落,后来流行走了,那些裁缝又改做窄腿裤,祖父还是老样子,铺子开了六十年,直到他再也拿不动针,镇上的人说起他,都说:“那老头儿,有股劲儿。”
“有股劲儿”——这就是确立后的样子吧,未必轰轰烈烈,未必万众瞩目,只是安静而笃定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伸展。
太阳西斜了,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,山下的人家开始亮灯,点点灯火像星星落在地上,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:“我这一辈子,没做成什么大事,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。”父亲说完这句话,就像完成了一幅作品,安然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继续向上,风还在吹,脚步却稳了,他终于明白,确立不是抵达,而是出发,不是答案,而是问题,不是终点,而是源源不断的力量。
当他最终站在山顶,望着苍茫的群山和天际线,他知道这座山会成为他生命中的墨线,有了这条线,从此无论走多远,都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