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三夜,周顺利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
他穿着一件老旧的雨衣,蹲在桥头那棵老槐树下,目光像鹰一样盯着水势,河水浑浊得像泥汤,不断拍打着桥墩,距离桥面只有不到三米。
“周哥,回去吧,再这样熬下去你身体吃不消。”村主任李为民打着伞跑来,伞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周顺利摇摇头,把烟头摁进泥里:“这桥是我看着修的,我得看着它平安。”
三十年前,周顺利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,村里唯一的过河通道是一座竹桥,那年夏天,山洪来得猝不及防,竹桥被冲垮,村里的农药化肥运不出去,乡亲们一年辛辛苦苦种的西瓜烂在地里,周顺利一咬牙,把准备结婚的钱全拿出来,又挨家挨户借遍全村,终于凑够了修桥的钱。
“顺利这孩子,名字取得好,干什么都顺顺利利的。”村里老人总是这样夸他,可只有周顺利自己知道,这世上哪有什么顺利,为了凑钱,他跪在镇长办公室门口整整一个下午;为了省工钱,他白天跟着建筑队学技术,晚上就睡在桥边临时搭的帐篷里;为了协调土地,他走遍河两岸十三户人家,嘴皮子磨破了,烟抽了一条又一条。
桥修好那天,周顺利瘦了二十斤,他在桥上放了鞭炮,洒了白酒,对着桥头磕了三个响头。
从此,这座桥成了周顺利的命。
每年汛期,他都会搬到桥头的看护房住,防汛的沙袋是他一袋一袋装的,水位标记是他一笔一笔画的,他每天沿着桥面走四个来回,检查每一个桥墩,每一根护栏,村里人笑他:“周顺利,你这是要把桥搬回家当古董供着啊?”
周顺利嘿嘿一笑,不吭声。
那场雨终于在第四天早晨停了,周顺利看着朝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,河面慢慢恢复平静,咧开嘴笑了,他蹲下身,用手抹了一把桥面上的积水,像抚摸婴儿一样抚摸着粗糙的水泥路面。
李为民又来找他:“周哥,市里要修新桥了,这座旧桥马上要拆,你以后可以好好休息了。”
周顺利的手停住了。
“啥时候拆?”
“下个月,新桥就在下游两百米,双向四车道,比这桥气派多了。”
周顺利沉默了很久,最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:“那座新桥,我去帮忙盯着。”
那天晚上,周顺利在他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下:“第一万零九十五天,晴,这桥从出生我就守着,它要是走了,我就守着另一个地方,我守的不是桥,是村里人平平安安过河的路。”
新桥开工那天,已经快七十岁的周顺利又出现在工地上,包工头为难地说:“大爷,您这么大岁数了,还是回去吧。”
周顺利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他年轻时坐在老桥上的样子,照片已经发黄,但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。
“这桥我守了三十年,不是因为我是个守桥人。”周顺利认真地说,“而是因为我在这桥上,看到了村里孩子上学的路,看到了乡亲们出行的路,看到了好日子走来的路。”
包工头沉默了一会儿,递给他一顶安全帽。
新桥通车那天,两岸站满了人,崭新的桥面上,车辆有序通行,人们在人行道上散步、拍照,周顺利站在桥头,看着车水马龙,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修桥的夏天。
“顺利叔,来,给新桥剪个彩。”李为民递过一把红绸剪刀。
周顺利摆摆手:“让年轻人来,我老了。”
可乡亲们不让,硬是把他推到台前,那一刻,周顺利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年纪,而是因为激动,他剪断红绸,桥上彩带飘飞,掌声如雷。
“周顺利!周顺利!”不知谁喊了一句,全场都跟着喊了起来。
周顺利站在人群中,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像一朵花,他心想,这辈子改行是不可能了,只要还有桥,他就还要守着,守桥人是他这辈子最体面的身份,比什么局长、主任都体面。
他抬起头,看着桥头新刻的三个字——“顺利桥”,笑了。
原来啊,所有的顺利,都是有人替你扛着不顺利,而周顺利,就是那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着不顺利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