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母亲从诊室出来时,我头一次认真端详医院里的那片小花园。

花园不大,就在住院楼和门诊楼之间,四四方方的,像被两座大楼挤出来的喘息空间,花园正中有棵老槐树,树冠撑开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凉,树底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有的穿着病号服,有的拎着药袋,还有的坐轮椅,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。
我后来把这片小花园叫作“癌症地”。
这么说似乎有点残忍,可事实如此,住进肿瘤科的病人,活动范围其实非常有限,他们不能去商场,因为免疫力低,怕感染;不能去远的地方,因为体力不支;甚至连回家的次数都越来越少,他们的世界在慢慢缩小,从整座城市缩到一条街道,从一条街道缩到医院,最后缩进那片方方正正的花园。
花园就是他们和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。
母亲第一次去小花园,是在化疗后的第四天,那会儿她刚吐完,脸色蜡黄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,护工推着她下楼晒太阳,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到花园门口时,她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花园里有个中年男人在打太极拳,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,他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,单薄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,风一吹,衣服晃荡晃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上。
“他也是化疗的。”母亲说。
我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之后,母亲每天都要去小花园,化疗副作用轻的时候,她自己慢慢走过去;重的时候,就坐着轮椅,她跟花园里的人渐渐熟了起来——打太极拳的光头男人,姓陈,胃癌,一期;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老太太,姓周,乳腺癌,三期;总在树底下喂蚂蚁的小男孩,六岁,白血病。
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,不问“你第几期了”,不问“医生怎么说”,不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,他们只聊花开了几朵,今天风大不大,晚上想喝什么粥,好像大家不是来治病的,而是来参加一个漫长的夏令营。
有一次,我听见母亲跟周阿姨聊天。
“我昨天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,”母亲说,“根扎在泥土里,风吹过来的时候,叶子哗啦啦地响,醒了以后,我就想,变成树挺好的,站着就站着,不动就好。”
周阿姨笑了:“我也想变成树,变成医院门口那棵银杏,秋天的时候一身金黄,好看。”
她们就那样坐在那里,讨论着变成一棵什么样的树比较好,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身上,像是一件镶着金边的旧衣裳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“癌症地”不是一个可怕的地方。
这里的每个角落,都有人在努力活着,那个打太极拳的陈先生,每天都会把一套拳打完整,哪怕打到一半吐了,擦擦嘴继续打;那个喂蚂蚁的小男孩,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一下午,他说蚂蚁是他的朋友;还有那个总在轮椅上抽烟的老头,医生不让他抽,他就躲到花园角落里偷偷抽,被护士抓到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讪笑。
他们都没打算放弃。
两个月后,母亲做完了最后一个疗程的化疗,准备出院。
走之前,她去跟花园里的朋友们告别,陈先生的太极拳已经能打得很快了,他说下周就要出院,回去上班,周阿姨的头发长出来一小截,白花花的,她笑着说:“这下省了染发钱。”小男孩也在收拾东西,他的指标已经正常了,妈妈在病房里给他收拾玩具。
母亲在花园里坐了很久,看着老槐树的叶子,那天风很大,树叶哗哗地响,像在唱歌。
我想起她说的那个梦——变成一棵树,树不会跑,也不会躲,风来了就迎风,雨来了就接雨,天晴了就晒太阳,癌症病人也是这样,他们无法选择癌症来不来,但他们可以选择怎么面对。
走的时候,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小花园。
“真舍不得。”她说。
我说:“我们就住在这附近,想回来的时候,随时都能回来。”
母亲摇摇头:“我不是舍不得这个地方,我是舍不得这些人。”
我懂,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,他们都是一起面对风暴的人,出了这扇门,风暴还在,可一起面对风暴的人不在了。
后来我偶尔还会路过那家医院,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小花园,老槐树还在,树底下的椅子也还在,只是坐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长椅可能被很多人坐过,树荫可能被很多人停靠过,风可能吹拂过很多张安静的脸。
“癌症地”这个称呼,是我想象的,但我愿意相信,在所有肿瘤科住院楼旁边,都有这样一个小花园,它用自己的方式,收留那些被世界暂时隔离的人,给他们一点阳光,一点风,一点活着的感觉。
而活着,就是那片方寸之地上,最盛大的事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