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清晨,天亮得格外的早,五点钟光景,东边的天际便泛起鱼肚白,随即被一层淡淡的绯红晕染开来,窗外的鸟鸣声比往常更加密集,它们大约也知道,这六月的光景,是一年中最丰沛的时刻。

推开窗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,白瓣黄蕊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,昨夜的一场雨,把叶子洗得油亮亮的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六月的日子是渐渐热起来的,起初几日,还带着暮春的温润,早晚尚有些凉意,到后来,太阳一日比一日烈,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,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,中午时分,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一声高过一声,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,人们都躲在屋里,摇着蒲扇,或者开着风扇,听着那嗡嗡的声响和知了声混在一起,昏昏欲睡。
麦子就在这热浪中黄了,田里金灿灿的一片,风过处,麦浪翻滚,像铺了一地的碎金,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,趁着清晨的凉意割麦,镰刀挥动间,刷刷的声响和着麦穗倒下的声音,奏出一年中最踏实的乐章,麦芒扎在手臂上,痒痒的;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,咸咸的;可看着那饱满的麦粒,心里却是甜甜的。
六月的雨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,方才还是晴空万里,转眼间乌云压顶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雨打在屋瓦上,啪啪作响;雨打在地上,溅起朵朵水花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,和着雨水的清凉,倒有种说不出的畅快,雨停了,天边挂起一道彩虹,赤橙黄绿青蓝紫,鲜艳得像画上去的。
傍晚时分,暑气渐消,人们搬出小桌小凳,在院子里吃晚饭,黄瓜切成细丝,拌上蒜泥和醋;西红柿切成薄片,撒上白糖;再煮一锅绿豆粥,凉丝丝的,这是六月特有的味道,清爽而家常,晚饭后,老人们摇着扇子在树下纳凉,讲些陈年旧事;孩子们追逐嬉戏,捉萤火虫玩儿,天上繁星点点,银河浅浅横过,晚风轻轻吹着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夜深了,蛙声此起彼伏,和着蟋蟀的低吟,像是大地哼唱的歌谣,热气还未散尽,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,这时节,睡觉是不用盖被子的,只搭一条薄毯,让身子浸润在温柔的夜风里,人便悠悠地睡去了。
六月,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它的日子,把太阳的炽热、雨水的清凉、麦穗的饱满、花朵的芬芳,都酿在这个季节里,成为岁月里最浓烈的一抹色彩,它不是春天那样含蓄谦逊的,也不是秋天那样沉稳内敛的,六月是热烈的、蓬勃的、充满生命力的——它用自己的方式,宣告着盛夏的到来。
而我们知道,六月过后,还有更热的七月、八月,但有什么关系呢?先把眼前这六月的时光享受了再说,这日子,本就是要一天一天过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