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经过菜市场,看见一个老妪的摊上摆着几根节瓜,毛茸茸的,青绿青绿的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刚从田里摘来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节瓜是冬瓜的一种,却比冬瓜小巧得多,一头大一头小,活像个胖胖的枕头,老妪见我盯着看,便笑道:“这是自家种的,没打药,甜着呢。” 我买了两个回来,洗净,削皮,切成厚片,同虾米一起煮汤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节瓜的清香便慢慢地溢出来,这香是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不像冬瓜那样张扬,也不像丝瓜那样青涩,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炖着,从青白变成透明,软软地浮在汤里,像玉一般温润。 记得小时候,外婆也爱种节瓜,春天的时候,她在院墙边刨几个坑,撒下几粒种子,过不了多久,嫩芽就破土而出了,两片肥厚的子叶像手掌一样托着天,然后藤蔓便一天天爬满了架子,开出黄色的花来,那些花是不分性别的,听说雌花的花蒂上结着小瓜,雄花却只开花,不结果,那时我常跟在外婆身后,看她小心翼翼地给花授粉——摘下雄花,将花粉轻轻涂在雌花的柱头上,外婆的手是粗糙的,动作却极温柔,仿佛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。 节瓜是极朴素的,它不用过多的肥料,也不挑土壤,只要有水,有阳光,它就会蓬蓬勃勃地长起来,结出的瓜,大的不过二三斤,小的只有拳头大,外婆总是挑那些不大不小的,说是最嫩最鲜,她把节瓜切成块,和排骨一起炖,或者清炒,什么都不加,只放一点盐,吃起来却清甜得很。 如今想来,节瓜的味道是淡的,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滋味,可正是这种淡,让它有了百搭的品格,它可以和肉在一起,吸收肉的油腻;可以和海鲜在一起,吸收海鲜的鲜甜;也可以和豆腐在一起,清清淡淡,自有一种风致,这倒有几分像某些人,或某些日子,看似平平无奇,却能和任何境遇相安无事,在平淡中活出滋味来。 节瓜的淡,是经历了春夏的酝酿,积蓄了阳光和雨露,才修炼成的,它不像苦瓜那样急于表达自己的苦,也不像辣椒那样急切地展示自己的辣,它就是那样淡淡的,在一锅汤里,不急不缓地释放着自己,这种淡,是需要时间才能品出来的,年轻人往往不喜,觉得寡淡无味;只有上了些年纪,尝遍了酸甜苦辣,才懂得欣赏这淡的好。 节瓜最妙的是它的瓤,软软的,糯糯的,有一种特别的清香,外婆总喜欢把节瓜瓤掏出来,和着肉末一起塞回去,再上锅蒸,那味道,至今想起,舌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清甜,瓜瓤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,很多人吃节瓜,只吃瓜皮和瓜肉,却不知道最精华的部分恰恰被丢弃了,这就像有些人,只看见表面的光鲜,却看不见内在的丰盈。 汤终于好了,乳白的汤里飘着几片节瓜,薄薄的,透亮透亮的,喝一口,满口都是清甜,这甜不是糖的甜,是瓜的甜,是时间的甜,窗外的晚霞渐渐暗淡,我慢慢地喝着汤,想着外婆,想着那个爬满藤蔓的小院,节瓜的味道从舌尖弥漫开来,恍恍惚惚的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
夜深了,喝完最后一口汤,那淡香还在齿间萦绕,我想,这大概就是节瓜的品格了:平平淡淡,却让人念念不忘,就像那些平凡的日子,当时觉得没什么,过去了才知道,最值得回味的,恰恰是这些淡而有味的时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