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早,下午三点天就黑了。

张伟裹着军大衣蹲在出租屋里,屏幕上CS:GO的加载条刚走完三分之一,暖气片有气无力地响着,他呼出的白气模糊了摄像头。
“毛子,上号!”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催促声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张伟在战队里代号“毛子”,因为他的AK压枪稳得像俄罗斯人,也因为他的东北口音混着几句半吊子俄语。
其实他这辈子没去过俄罗斯,最远只到过满洲里,但这不妨碍他在游戏里扮演一个西伯利亚狠人。
游戏大厅里,队友陆陆续续上线了,正选着图,YY频道突然蹦进来一个人,ID叫“WangZong888”。
“这谁?”队长问。
“我带来的一位大哥,”说话的是队里的狙击手小胖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你们别小看他,这是真王总。”
王总没开麦,ID安安静静地挂在列表里,像一尊菩萨。
张伟没当回事,CS:GO里什么妖魔鬼怪没有?上周还有个自称“宇宙第一突破手”的,开局就被一发 USP 带走,然后光速退出了游戏,这个王总说不准是哪来的路人。
游戏开始,张伟照常端起了他的AK。
第一局沙漠二,他手感烫得吓人,A大拉出去就是一串爆头收割,从A门枪管一路杀到A平台,连狙带拆弹,对面五个在他面前脆得像纸糊的,小胖在YY里嗷嗷叫:“毛子你他妈今天是吃错药了吧!”
张伟没搭理他,专心架着A小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王总开麦了。
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丝中年男人特有的磁性,不急不缓:“这个游戏,我看明白了,没什么难的,就是点鼠标的事儿。”
YY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。
张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他打了六年CS:GO,见过能吹的,没见过这么能吹的,把CS:GO说成“点鼠标的事儿”,这话放职业哥面前都得被喷成筛子。
但小胖似乎很紧张,接话接得飞快:“对,王总说得对,这游戏就是练枪法。”
王总没理会这跪舔,继续慢条斯理地说:“这样,你们把号借我玩一局。”
“王总要打?”小胖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试试。”
张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:“不行,我这号有库存,好几千的皮肤,饰品啥的加起来——”他话还没说完,王总轻飘飘地甩过来一句:“要是崩了,我赔你一套好的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,他心想:你是王总,你说了算。
接过王总发来的账号密码,登录,读图,落地。
然后他立刻后悔了。
王总打的是经典经济局,但玩出来的效果堪称行为艺术,手枪局切刀冲锋被乱枪打死,第二局起个冲锋枪在B洞里蹲着,架了整整三十秒一动不动,张伟在观战视角急得想砸屏幕:“王总,您动一动啊,左边有人!”
“别急,我在等。”
等什么?等对面五个冲过来给你送人头吗?
但张伟不敢说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王总在B洞里来回蹭了十秒钟,然后被一颗闪光弹闪瞎,脚步混乱地撞到墙上,被对手轻松带走。
整场比赛下来,王总的战绩是1杀22死,唯一拿到的那个击杀还是因为对面卡了,更离谱的是,王总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坑了队伍,打完还心平气和地说了句:“嗯,这游戏还是有点门道的。”
张伟深呼吸,告诉自己要有职业素养。
但真正的噩梦在后面。
因为王总上了头。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,王总天天找他们开车,开局固定三件套:拿喷子、冲中路、送人头,队友们从一开始的“王总您悠着点”,逐渐变成了“王总您往右边看看,对对对,那个拐角”——所有人都学会了睁着眼睛说瞎话。
终于有一天,张伟实在扛不住了,他趁王总没上线的时候偷偷对小胖说:“你就不能让王总干点别的?他玩得太折磨了。”
小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懂的?”
小胖压低声音:“王总是大老板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对任何事情,都必须是最懂的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。
小胖继续说道:“我跟王总打过几次球,他业务能力是真强,手底下几百号人,但他有个习惯——任何没接触过的项目,如果两次尝试搞不定,他就会觉得这东西有问题,上次他打高尔夫,一场下来没学会,当场就把球杆扔河里了,然后买了一整套更好的,说是球杆不行。”
“……”张伟脑海里浮现出王总那个可怜的1杀22死,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“”小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让王总继续打CS是好事,他不信自己打不好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能打好啊?”
小胖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,也许永远打不好,但他有钱,有毅力,还有我们这群说‘王总您这一枪打得真好’的队友。”
张伟无言以对。
那天晚上,王总又上线了,这一次,他开局就喊了声“给我起把龙狙”,张伟看着钱包里躺着的2050块钱,默默按下了购买键,把枪递到王总手上。
王总端着那把张伟辛苦攒钱才买下的龙狙,屁颠屁颠地冲向了B洞,三秒不到,枪声响起,系统提示王总被击杀,龙狙被敌方捡走。
张伟看着屏幕,用力闭了一下眼睛。
小胖的语音在耳机里响起,语气虔诚得像在给活佛做祷告:“王总这一波很强,您已经找到感觉了,再练几局肯定能上大分。”
而王总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伟看了看天,莫斯科的冬天,夜总是很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