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老家的厨房里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,细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,奶奶系着蓝布围裙,从菜篮里拣出两根白萝卜,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洗,萝卜是刚从地里拔的,还带着泥土的气息,白生生的,胖乎乎的,像刚洗过澡的娃娃。

奶奶把萝卜放在案板上,开始切丝,她的手有些粗糙,指节突出,但动作却极其利落,刀起刀落,细密的萝卜丝便纷纷扬扬地散开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,我看着那些丝儿,长短粗细,竟然差不多,奶奶说,切丝要匀,这样煎的时候才能熟得一致。
切好的萝卜丝用盐腌一会儿,等它们出了水,奶奶便用手使劲地攥干,那攥出来的水,是淡绿色的,带着萝卜特有的辛辣味,然后将萝卜丝放进大碗里,打两个鸡蛋,撒些葱花、姜末,加上面粉和少许水,搅成糊状,面糊要稠稀适中,太稠了饼会发硬,太稀了则摊不成形。
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热了,奶奶倒进一勺菜籽油,油在锅里荡漾开,冒出淡淡的青烟,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面糊,轻轻倒入锅中,然后用铲子迅速摊开,只听得“嗞啦”一声,面糊在热油里迅速凝固,边缘渐渐变得金黄,奶奶耐心地等着,等一面煎得焦黄,再翻过来煎另一面,金黄的面饼上,星星点点地嵌着翠绿的葱花,仿佛春天的田野。
煎好的萝卜饼放在盘子里,热气袅袅地升腾,我早就等不及了,伸手就要去拿,奶奶拍开我的手:“烫着呢,小馋猫。”又用筷子夹起一块,放在嘴边吹了吹,这才递给我,我咬一口,外皮酥脆,里面软糯,萝卜的清甜和着鸡蛋的香醇、葱花的辛辣,在舌尖上散开,那味道,熨帖极了。
后来我读到《本草纲目》,里面说萝卜“主吞酸,化积滞,解酒毒,散瘀血,甚效”,民间也有“萝卜上市,郎中下市”的说法,原来这寻常的萝卜,竟有这般益处,奶奶未必知道这些,她只晓得萝卜饼好吃,又容易消化,最适合我们这些孩子。
超市里有各种速冻的萝卜饼,微波炉“叮”一声就好,方便是方便了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那面饼是机器做的,薄厚一致,边缘整齐,吃起来却少了那份手作的温度,也少了那份等待的期盼。
白萝卜饼,说到底不过是面粉、萝卜、鸡蛋的简单组合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,可就是这样寻常的滋味,却在记忆里生了根,也许生活就是这样,最打动人心的,往往不是山珍海味,而是那些烟火气里最朴素的温暖,就像奶奶说的:“过日子嘛,平平淡淡才是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