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东厢房,平日少人走动,光线昏暗,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料与纸墨混合的淡香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正对着的,便是一张檀木供桌,桌上安放的,是一尊白瓷观音,低眉垂目,安然端坐,这“坐”,便是我们乡人口中常说的“观音坐”。

观音坐,形制极有讲究,绝非寻常的箕踞或盘腿,而是“全跏趺坐”,也称“莲花坐”,双足盘起,右足置于左大腿上,左足复置于右大腿上,这双盘之下,是一个圆满而稳固的三角,她右掌抚膝,左掌托着一只净瓶,瓶口微微外倾,仿佛下一刻,甘露便会倾洒而出,背倚的,是一幅纸本淡彩的竹林图,修竹几竿,枝叶疏朗,更衬得观音的这份“坐”,有无尽清寂,亦有无限慈悲。
祖母在世时,每天清晨必到厢房来,点上三炷香,然后再在蒲团上跪拜,口中念念有词,却听不清说些什么,有时外头的风雨骤急,她便会在观音像前坐得更久些,我们小孩顽皮,有一次躲到供桌下藏猫猫,被祖母发现,她竟没有斥责,只是轻声说:“莫扰了观音娘娘的清净。”然后指着观音的坐姿,对我们道:“你们看,观音娘娘这样坐着,是不是像一座山?稳稳当当的,什么风浪都吹不动。”那时的我,看那尊冰冷的瓷像,只觉她身上的白釉,在香烟缭绕中,确实如山间停云一般,静得令人心安。
后来年岁渐长,读到一些佛经,才懂得“观音坐”的深意,凡夫俗子,心猿意马,一炷香尚不能坐定,何况是恒久如山的“观音坐”呢?《华严经》有云:“心如工画师,能画诸世间。”我们常在世间画下烦恼、画下执着,若能修得这“观音坐”的定力,将万千纷扰都化为内心的净瓶,将诸般烦恼都倾倒为度人的甘露,那该是何等的智慧与自在,这“坐”,又岂止是身形的安稳,更是心地的安稳。
乡间卖瓷器的老艺人,有一手绝活,便是塑“观音坐”,我曾见过他做活,他先用手掌捏出一个厚实的底座,再将泥条一圈圈盘上去,修出衣裙的垂坠感,最难的,是那双腿的盘叠,以及观音双手的落处,他整日寡言少语,独坐在自家屋檐下,一坐便是一整天,他的儿子受不了这般寂寞,早去了城里打工,老艺人说:“做观音,得自己先坐得住,心里有菩萨,手里的泥才有菩萨相。”他那句话,后来我想了很久,原来“观音坐”,修的不仅是观音,也是向观音学习的那颗心。
前些日子,我去省城探望一位出家多年的故友,他近年身体抱恙,却仍在禅堂领众修习“观音法门”,见他时,他正坐在蒲团上,病容虽带憔悴,可腰背挺得笔直,我问他近况,他只淡淡一笑,指着自己的坐姿:“痛也痛,苦也苦,但这一坐,就是我的全部,就像那尊观音,天大的事,也不过是她净瓶中的一滴水。”
我望着他那如观音般的姿态,忽然明白——原来世间真正的“观音坐”,并不在庙堂之上,亦非专属于那尊瓷像,它可以在任何一个决心安住当下的身体里,那沉静的姿态,是在喧嚣世界中对内心安宁的固守;那低垂的眼眸,是对人间悲苦的默默注视;而那稳如磐石的坐姿,是对生命无常最从容的接纳。
佛经上说,观音大士“千处祈求千处应”,想来,她这“坐”,恐怕不是为了自己的安逸,而是一种最温柔的守护,她不言语,不奔跑,只是坐着,等众生在疲惫时,抬头看见她,也看见自己内心那片本该有的宁静。
我的案头,也请了一尊小小的“观音坐”,心烦意乱、坐立不安时,便看看她,看久了,仿佛自己也能盘膝而坐,背脊微挺,将那散乱的心绪,轻轻安放。
原来,人这一生,终究是要为自己寻一个“观音坐”的,坐稳了,身心都有了着落,人世间也就再没什么真正可怕的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