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海风是咸涩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半干的渔网,像老船木上褪色的漆,像母亲晾在阳台上、浸透了阳光的棉布衫,风不疾不徐地吹着,穿过狭窄的巷弄,绕过转角处供奉着妈祖的小庙,最后扑在我的脸上,湿润而绵长,滨海区,这片介于陆地与海洋之间的狭长地带,就这样被这永不停息的风,日复一日地亲吻着、雕琢着。

我总爱在傍晚时分,沿着那条斑驳的堤岸走,混凝土的堤面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倔强地探出些不知名的小草,在咸风里瑟瑟地抖,左边是老城区的尽头,参差着些低矮的民房;右边,便是无垠的灰蓝色的海了,我走在它们之间,左脚踏着人间的烟尘,右脚就踩着了海的呼吸,潮水不紧不慢地涨上来,把白日里裸露着的、长满青苔的礁石一块块吞没,发出“哗——啦——哗——啦”的声响,单调而固执,这声音,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能将你心里那些浮着的、躁动着的念头,一点点地按下去,按得平平的,沉沉的。
我更惦念的是滨海区的清晨,那是被一种白茫茫的、极厚的雾霭统治着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听见远处有早起的渔民在说话,声音被雾吸了去,显得闷闷的,又忽远忽近的,偶尔,一阵清脆的车铃声贴着雾面传来,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,弓着背,从你身边倏地滑过去了,像是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,等到金光如利刃般切开浓雾,滨海区才完全醒来,市场的喧闹声便活泛起来,卖鱼的妇人利落地剖着银亮的带鱼,砧板剁得震天响;卖早点的摊子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,锅里的油条滋滋地唱着歌,这幅景象,是真实而滚烫的,充满了生活的暖意。
而到了夜晚,滨海区又变了模样,那些白天里热热闹闹的渔船,静静地泊在港湾里,桅杆上的灯,像萤火虫一样,一明一灭的,夜色黑得浓稠,海水却黑得发亮,仿佛一匹抖开了的深蓝的绸缎,远处的渔火和海上的航标灯,遥遥地呼应着,分不清哪是人间,哪是仙境,这时,海风里便似乎藏了些秘密,那些潮湿的、腥咸的味道里,混进了远方岛屿上不知名的花的气息,混进了大洋深处冰山裂开时的凛冽,我总是坐在这无边的寂静里,任凭自己在思绪的海洋里浮沉。
记忆里的滨海区,住着一个我儿时的玩伴,他父亲是个船老大,他总是晒得黝黑发亮,赤着脚在沙滩上疯跑,贝壳在他口袋里哗啦作响,他说,他长大以后要跟着父亲一起去远航,去看海那边有没有仙女,后来,他真的去了,他踏上了那条在海浪中颠簸的船,离开了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岸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,他先是去了更远的地方,然后又去了更远更远的地方,像是被海浪卷走的一片树叶,偶尔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消息,先是跑船,后来去了岸上,又似乎做了些别的营生,是没能实现他那“去看仙女”的愿望,这个小小的悲剧,每每想起,总让我对滨海区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。
离我家不远处,住着一个来自北方的女人,她总是一个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静静地坐在窗前,她从不与人交谈,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永远在变幻的海,水手们都说,她是跟着爱人来到这里的,那个男人答应她,等攒够了钱,就带她去北方,去找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,可是,那人最终也消失了,像一阵风,在这滨海区来了又去,只留下她一个人,守着这个永远在等待的岸,她等了一生,直到海风吹白她的头发,也没能等到那朵北方的花,于是她的故事,便也像海里的泡沫,带着一点点咸涩的温柔,一点点望不到尽头的失落。
在这些故事里,滨海区像是一位忠实的见证者,它见证着每一个人的梦想升起,也见证着梦想的破碎与失落,它从不言语,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切拥入怀中,如同它接纳着每一次潮汐的来去。
我忽然记起不知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:“有些等待,注定要长过海岸线。”此刻想来,滨海区便是这样一种存在了,它横亘在陆地与海洋之间,也横亘在现实与梦境之间,它是出发的地方,也是归来的地方;它承载着希望,也承载着失望,它就像生活本身,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咸涩的味道,你永远无法彻底摆脱它,也无法完全拥有它。
海还在那里,吹着永不停息的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