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末回老家,表弟神秘兮兮地从厨房端出一盘金灿灿的东西,我凑近一看,差点没把手机扔了——满满一盘干煸蝉蛹,个个饱满油亮,还散发着浓郁的椒盐香气。

“尝尝呗,刚出锅的。”表弟一脸期待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,从小到大,我连蚕蛹都不敢看,更别说吃了,可架不住全家人的怂恿,我闭着眼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,接着是绵密的质感,像拆开一个微型的惊喜礼盒,椒盐的咸香裹着油脂的醇厚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果香气,最神奇的是咀嚼时发出的脆响——咔嚓咔嚓,听起来就很有食欲。
我忍不住又夹了一个,这一次,我细细品味了它的味道,那股独特的香味在舌尖绽放,类似炒得焦香的芝麻,又像是带点野性的烤坚果,表弟说这叫“骨香”,是蝉蛹特有的。
“爸,你们小时候也吃这个?”我问坐在对面的父亲。
他夹起一个蝉蛹,忽然笑了:“何止吃过,我还抓过呢。”
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夏夜,刚下过雨,泥土湿漉漉的,父亲那时才八九岁,提着一盏煤油灯,和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往村后的老槐树林跑,雨后土质松软,正是知了猴出土的好时机。
“当时我们人手一根竹签,一个小铁罐,看到地上有小洞,就轻轻拨开,要是洞口有虫爪扒过的痕迹,里面准有知了猴。”父亲边说边比划着,“有时还能看到它刚从洞里探出头来,屏住呼吸,等它整个出来,眼疾手快一把抓住。”
最惊险的时刻,是眼看着知了猴爬到高处的树梢上,正准备蜕变成蝉,这时候抓,最肥美,但也最容易惊醒它,让它飞走。
“那怎么抓?”我追问。
“得用竹竿,一头缠上蜘蛛网。”父亲说,“把竹竿轻轻伸过去,往它身上一粘,知了猴就动弹不得了,不过动作要快,力道要准,不然蜘蛛网一破,它就飞了。”
一晚上下来,父亲能抓小半罐,回到家,母亲会用盐水泡一晚上,让它们把体内的泥吐干净,第二天一早,只需撒点盐花,放在铁锅里用小火干煸,不加一滴油,蝉蛹自己会出油,慢慢地,锅里滋啦作响,香味能飘满整条巷子。
“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调料,就盐粒,但那个香啊,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。”父亲说,“最开心的是抓到大的,能卖给药店,一分钱一个,够买好几块糖了。”
听着父亲讲他儿时的故事,我忽然明白了,这些不起眼的小虫子,曾经承载着多少人的童年记忆,它们不只是一道菜,更是一个年代的缩影,一种生存的智慧。
父亲早已不再为一块糖而抓蝉蛹,但每年夏天,他还会去老槐树林走走,不是为了抓,只是为了看看那些蝉,他常说,现在的孩子什么都不缺,唯独缺了抓蝉蛹的野趣。
一盘干煸蝉蛹,让我尝到了父亲的童年味道,在我的舌尖上,不只是食材本身的味道,更是一个时代的印记,一代人的鲜活记忆。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抓蝉蛹,让他们知道,这世界上的美味,不只在精致的餐厅里,也在乡间小路的草丛里,在雨后湿润的泥土中,在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深处。
而干煸蝉蛹的味道,不只是食物本身的味道,更是一种情感的延续,一种文化的传承,它让我们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,还能与过去产生某种奇妙的联结。
每当想起那个下午,我都会忍不住再去吃一盘干煸蝉蛹,不是为了解馋,只是想借由这小小的虫子,去触摸一下那些已经被我们遗忘了的、简单而美好的时光。
听说有人称它为“树上飞来的牛奶”,但我更愿意把它叫做“童年的味道”,每一口下去,都是对过去的一次深情回望,对父亲少年时代的一次温柔触摸。
这,大概就是干煸蝉蛹最迷人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