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横亘在那里,像大地的一道旧伤疤,又像是时间的断裂层,我所说的陡坎,不是人工修筑的堤坝,也不是城墙的基座,而是那种深嵌于乡村肌理之中,由经年累月的水土冲刷,或是人力开凿而形成的垂直断面,它沉默地坐落在田野与村庄的边界上,高约两丈余,由硬实的黄土层层叠压而成,断面可见草根与碎石的遗骸,像是被剖开的地层史书。

大概是七岁那年的秋天,我第一次萌生了翻越它的念头,那日午后,阳光透过稀疏的杨树林洒下斑驳的光影,蝉声渐稀,秋虫初鸣,我站在陡坎之下,抬头仰望,它近乎垂直地矗立着,顶端有几株野生的酸枣树在风中摇曳,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,也许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太过强烈,也许是少年的倔强占了上风,我开始向上攀爬。
泥土是松软的,每蹬一步都会簌簌落下,我用手指抠住那些凸出的土块,寻找可以借力的石缝和草根,爬到中途,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,手掌被粗粝的土块磨得生疼,双腿也在微微颤抖,我回头看了一眼,离地面已有两米多高,小小的眩晕让我几乎要松开手,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进退维谷”——
往下,是同样的高度和未知的恐惧;往上,是更陡峭、更无依的挑战。
后来,我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,一点一点地挪了上去,当我最终翻过那道坎,跌坐在顶端的软草地上时,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,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掌破了皮,衣服上全是泥土,但那一刻,我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象:坎那边的田野无边无际,玉米在晚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,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。
多年以后,我才真正懂得,人生路上,何处不有陡坎?只不过有些陡坎看得见,有些陡坎需要用心才能察觉。
记得高考那年,我的数学成绩从高二的年级前三滑落到班级中游,每一天的晚自习,我都在题海中挣扎,但试卷上的红叉却越来越多,那是一道无形的陡坎,比儿时攀爬的那道更高、更陡,也更容易让人放弃,我开始怀疑自己,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——反正努力也不一定有用,反正……人生的选择看似很多,退路看似很宽。
但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,总会想起七岁那年爬过的那道陡坎,那种手心磨破、汗水迷眼、进退两难的恐惧,那种咬着牙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翻过去的倔强,忽然在记忆里变得格外清晰。
我开始调整学习方法,把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了揉碎了去理解,哪怕是最简单的公式也不放过,在别人休息的时候,我在灯下反复演算;在别人放假的时候,我还在整理错题本,我知道,这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,只有一次次跌倒后再爬起来的坚持,就像攀爬陡坎一样,每一步都算数,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。
生活也给了我同样的启示,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,我负责的一个小项目出现了严重的失误,被领导叫到办公室批评了整整两个小时,走出办公室时,北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,我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,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年站在陡坎下的孩子,前方依旧是未知,身后依旧是退路,而脚下能走的路,只有向上。
后来,我用了一周的时间重新梳理项目方案,向有经验的同事请教,硬是把一个看似无解的问题拆解成了若干可以执行的小目标,当我最终把报告交给领导时,他微微点了点头说:“还不错。”
只是“还不错”三个字,但我却在心里笑了一整夜。
这些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,人生中的每一道陡坎,其实都是命运的试金石,它们不是为了让我们跌倒,而是为了让我们在跌倒后学会站立,它们不是为了让我们退缩,而是为了让我们在退缩时看清自己,就像诗人聂鲁达说的:“当华美的叶片落尽,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。”那些我们以为迈不过去的坎,恰恰是让我们的生命脉络更加清晰的存在。
站在三十岁的门槛上回望,那些曾经让我胆怯的、无措的、想要逃避的陡坎,都已经成为了身后风景的一部分,它们教会我,与其站在原地仰望,不如试着向上攀登;与其抱怨命运不公,不如改变自己的角度;与其等待奇迹降临,不如相信自己的力量。
也许你正在经历属于自己的“陡坎时刻”,也许是事业的瓶颈,也许是学业的重压,也许是情感的低谷,也许是生活的迷茫,我只想告诉你,那道坎不必跨给别人看,甚至不必在乎别人是否理解,你要做的,仅仅是一个选择——选择相信自己可以,选择再坚持一下,选择在泥泞中继续向上。
因为,陡坎的另一边,未必是世外桃源,但一定是更好的自己。

